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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恶魔与雕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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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恶魔与雕像

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缓缓沉浮,被房屋的主人搅动得上下奋飞。

一个男人在窗户边上来回走动,脚步时快时慢,毫无规律,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缩短,扭曲,像另一个焦虑的鬼魂,在地板上焦躁地摩擦。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异常的紧迫感,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他脑内越拧越紧。

「得走————必须走————出城,对,出城————」

他猛地停在窗前,撩起厚重的亚麻布窗帘一角,窗外是对面邻居家安静的砖墙,以及一小片被严格管制的街道。

一队蓝旗军士兵正巡逻经过,盔甲和武器的反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窗帘落下,挡住外界的视线。

「不能走大门————检查————圣水————他们能看出来————」

他转身,又开始踱步,这次是急促的小碎步,从壁炉边走到餐柜,再折返。

他的眼神空洞,瞳孔偶尔会不自然地放大,焦点涣散,仿佛在「看」著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遥远而扭曲的目标。

他的妻子安娜端著一盘洗净的苹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的样子,担忧地蹙起眉。

「卡尔?你怎么了?从昨天起你就————心神不定的,是工坊的活计出问题了?还是担心封城的事?」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卡尔像是没听见。

他停在那副粗糙的,描绘著奥姆杜尔港帆船景象的木刻画前,手指神经质地抠著画框边缘。

「出城————港口————不,港口封锁了————水路不行————走陆路————东门?北门?哪个检查松一点?————」

「卡尔!」

安娜提高了声音,走到他面前,试图抓住他的手臂。

卡尔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才意识到她的存在。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像不认识她一样,但随即又被那股焦灼的情绪淹没。

他甩开她的手,带著一种陌生人的疏离。

「别管我,安娜,我得想想————我得出去。」

「出去?去哪里?现在全城封锁,出城要经过那些可怕的检查,而且,我们在这里有家,你的工作也在城里,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安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和不解。

「你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还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家?工作?」

卡尔重复著这两个词,语气里充满了怪异,仿佛第一次思考它们的含义。

他低头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木屑和油漆斑点的手————一双做了三年细木工的手。

这双手能巧妙地榫接木材,雕刻出细腻的花纹,此刻却在他眼前微微颤抖。

「不重要————都重要了————这里不对————空气不对————墙————挤压————」

他用手掌按压著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并没有物理上的疼痛,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搅动的恶心感。

安娜惊恐地看著他。

她这个时候注意到丈夫的脖颈侧面,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些,微微隆起,像是个陈年的旧疤,但她不记得卡尔那里有过伤口。

当她仔细看时,似乎————那「疤痕」的纹理在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

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又好像只是光线错觉,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卡尔不再理会她,又开始绕圈。

他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安静睡著的五岁小女儿,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某种属于「卡尔」的东西挣扎著要浮上来,但立刻就被什么东西拖拽下去。

「离开————必须离开————不能待在这里————它会找到————不,是我们要离开————」

他的呢喃开始出现逻辑混乱和代词混淆。

「去外面————去没有墙的地方————去————适合生长的————」

卡尔走到工作台旁,上面还摊开放著他几天前绘制到一半的家具图纸,以及几件做到一半的木工零件。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曾经让他全神贯注,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像看著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起一把锋利的凿子,指腹摩挲著冰凉的金属刃口。

安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他只是握著凿子,眼神空洞地盯著它看了几秒,然后随手扔开,仿佛那只是块碍事的废铁。

他真正在「看」的,是透过墙壁,透过屋顶,直指城外某个方向的,只有他被侵染的感知才能「嗅到」的————某种「呼唤」?

「走————今天就要走————想办法————翻墙?下水道?————」

他的计划支离破碎,充满不切实际的妄想,但又透著一股被非人的偏执。

他的所有社会属性,丈夫,父亲,工匠,市民,都在这种没来由的想法面前,像阳光下的薄冰一样消融。

他不再是那个担心生计,爱护家庭的卡尔。

安娜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看著丈夫像困兽一样在熟悉的家里打转,嘴里念叨著疯狂的,自我毁灭的话语,却对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无能为力,甚至无法理解。

她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吞噬著她所爱的那个男人,留下这具空洞,焦躁,被未知恐怖驱使的躯壳。

卡尔终于停在了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制门闩上。

他背对著安娜,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与体内某种指令做最后的,徒劳的对抗。

「我————得走了。」

他最终说道,声音嘶哑,不再有呢喃,而是某种下定决心般的,空洞的宣告。

然后,他拉开门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奥姆杜尔午后森严的街道,走向未知的道路,留下身后曾经温暖的家,和一位心碎而恐惧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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