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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檐下的晨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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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蹲在巷口修那台掉漆的老式爆米花机时,阳光正被老巷的瓦檐剪得七零八落,落在他沾着机油的手背上。入秋后的风裹着桂香飘过来,混着巷子里张阿婆熬糖水的姜味,是陈砚在这条老巷里住了四十多年最熟的气味。

他原不是这里的人。三十年前,二十出头的陈砚背着个破布包站在巷口,兜里只剩下三块二毛钱,身后是追着要医药费的工地工头——他昨天夜里为了救一个掉进没盖井盖的下水道的小孩,摔断了左手,工地说他不是干活时受的伤,半分赔偿都不肯给。是当时开巷口杂货铺的老周头把他领回了家,给他敷了草药,还留他在铺子里帮忙,说“小伙子心善,断不了一口饭吃”。

后来老周头走了,把杂货铺留给了陈砚。他没改铺子的名字,依旧叫“周记”,顺便把老巷里没人管的碎事都揽在了身上:三楼李家的孙子放学没人接,他守着铺子门等半个钟头;巷口的路灯坏了,他搬着梯子摸黑爬到杆上换灯泡;就连谁家老人忘了带钥匙,都能在他铺子里坐一下午,喝杯热茶水。

巷子里的人都叫他陈叔,只有十七岁的林晓宇例外。这孩子是半年前搬来的,住在巷子最深处那间租来的小平房里,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过。他总穿洗得发白的校服,放学就缩在巷尾的石墩上画画,画板上全是老巷的檐角、飘着云的天,还有陈砚蹲在铺子门口擦罐子的背影。

陈砚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上个月的事。那天傍晚下大暴雨,林晓宇浑身湿透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摞湿了边的画纸,他眼睛红得像兔子,说这是准备拿去参加艺考初选的作品,要是废了就没机会了。陈砚没说话,把家里的旧电热毯抱出来,一张张帮他烘,烘到后半夜,大半画纸的墨迹都稳住了,只有两张风景洇了点边。林晓宇攥着画纸掉眼泪,说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这么好的纸,怕奶奶知道了心疼,连说都没敢说。

陈砚当时没吭声,第二天从铺子里的铁盒子里摸出一叠钱——那是他准备换个新爆米花机的积蓄,老机子用了太多年,转起来轰鸣声越来越大,他怕哪天炸着人。他把钱塞进林晓宇手里,说“去买新纸,初选不能耽误”。林晓宇愣了半天,头摇得像拨浪鼓,转身就跑了,之后连着一个礼拜都没敢来周记铺子门口晃。

这天陈砚正给爆米花机摇把手,看见林晓宇低着头从巷口往里走,后面跟着几个穿花衣服的小青年,推推搡搡的,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陈砚把机子的火关了,擦了擦手走过去,就听见其中一个黄毛说:“欠我们的两百块今天必须还,你奶奶要是知道你偷拿她卖鸡蛋的钱去报画画班,你看她不打断你的腿。”

林晓宇的脸白得像纸,咬着唇一句话不说。陈砚往中间一站,把林晓宇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那几个小青年笑了笑:“他一个半大孩子,哪来的钱跟你们混?钱我替他还,但是以后不准再来巷子里堵人,不然我就喊派出所的老王过来坐坐,他前几天还说想找几个小伙子帮他完成反校园贷款的宣传任务呢。”

黄毛几个人打量了陈砚两眼,看着他胳膊上绷起来的肌肉,又听见他说派出所,蔫了,拿了陈砚递过去的两百块,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走了之后,陈砚回头看林晓宇,这孩子头埋得快抵到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陈叔,我不是故意的……画画班要交钱,我不敢跟我奶说,我就想先借点,等我卖了画就还……我以为他们是正规的……”

“我知道。”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好好学本事不是错事,但路得走正,踩歪一步,后面就得花十倍百倍的力气往回拉。”他领着林晓宇回铺子,从柜子里翻出个旧本子,“以后你要是缺钱买画材,就来我这打零工,帮我理理货,给巷口的花浇浇水,我按天给你算工钱,不欠你半分,也不让你欠别人半分。”

林晓宇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重重点了点头。

那之后,周记铺子里就多了个小身影。放了学林晓宇就背着书包跑过来,擦桌子摆肥皂,帮来买盐的阿婆把东西送到家,闲下来就趴在铺子的柜台上画画,画陈砚掀蒸汽锅盖的样子,画门口挂着的写着“周记”的木牌子。陈砚有时候看着他的侧脸,总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这么年轻,以为摔断了手就没了活路,是老周头递过来的那碗热糖水,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变故发生在十月的那个周三。那天陈砚刚打开铺子门,就看见巷子里乱哄哄的,居委会的刘姐跑过来,脸色惨白地喊他:“陈哥,不好了!后头老王家的小孙子昨天偷偷跑到工地边上玩,掉进去那个没盖的下水井里了,现在人捞上来了,老王头在医院哭到晕过去,施工队的人说他们早就把井盖子盖上了,是有人偷了井盖卖废品!”

陈砚的心猛地一沉。这条老巷外围最近在修排污管道,前几天他就发现有几个陌生的男人推着三轮车在附近晃,鬼鬼祟祟地往井边凑,他当时以为是施工队的人,没往心里去,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跟着刘姐往医院跑,路上就看见林晓宇站在巷尾,手里攥着个空蛇皮袋,看见他过来,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吓人。

陈砚脚步顿了顿,没停,先往医院去了。老王的小孙子才五岁,救过来了,但是肺里呛了脏水,还发着高烧,老王头家里条件差,儿子媳妇去年离了婚,两个人都跑了,全靠老两口摆个修鞋摊过日子,现在医药费一下子压下来,老两口坐在走廊里,哭都哭不出声。

陈砚把身上带的两千多块钱全垫了,又回巷子里招呼邻里凑钱,正忙乱着,派出所的民警过来了,说根据监控,偷井盖的人里,有一个是巷子里以前住的二流子赵三,他还找了个半大的孩子帮忙望风,监控里的身影,看着像林晓宇。

这话一出来,巷子里的人都炸了。张阿婆第一个摇头:“不可能啊,晓宇那孩子老实得很,平时连踩个蚂蚁都舍不得,怎么能干这种缺德事?”可民警调出监控画面,那个缩在树后面望风的身影,穿的正是林晓宇那件领口磨破的蓝校服,个子身形都对得上。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昨天晚上,快十二点了他关铺子门,看见林晓宇从巷口进来,躲躲闪闪的,手里攥着个布包,当时他问了一句,林晓宇说自己去同学家问作业,晚了。他当时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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