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玻璃花房的日出(1/2)
陈墨推着铁皮货架穿过巷口时,深秋的雾正把老街裹成一团浸了水的棉絮。秤砣在货架底层哐当晃,撞得半旧的木牌“陈记修铺”也跟着颤,他走得急,没看见巷尾老桂树底下,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的小姑娘。
“哐当。”
货架最上层那只贴了“待修-林老先生”标签的铜制放大镜滑下来,眼看就要磕在青石板上,小姑娘先窜了过来,瘦伶伶的手一捞,稳稳把物件抱在了怀里。她抬头的时候,额前碎发沾着点雾水,左脸颊上一块浅淡的青色胎记,像被谁随手落了道墨痕。
“对不起叔叔,我刚才蹲这儿系鞋带,挡你路了。”她把放大镜递过来,指尖冻得发红。
陈墨接过东西抹了抹灰,才注意到她脚边放着个破了角的布书包,旁边摊着半本旧相册,相片边角卷得起毛,露出来的人像都缺了半张脸。“你在这儿翻什么呢?”
“我……我找我奶奶的照片。”小姑娘抿了抿嘴,声音很轻,“我叫阿柚,我妈说我奶奶以前住这条街,上周她走了,留下来的东西里相册缺了最关键一页,我想说不定掉这儿了。”
陈墨的修铺就在巷中第三间,半扇木门半扇玻璃窗,屋里永远飘着松节油和老木头混在一起的温香气。他十八年来专做旧物修复,小到外婆的顶针,大到民国的留声机,经他手的东西,哪怕裂成三瓣,也能补得摸不出痕迹。可没人知道,三年前那场山火里,他为了救山村里二十多个留守孩子,从烧塌的木楼梯上滚下来,右手腕留了道深可见骨的疤,之后只要碰温度低于十度的东西,腕骨就疼得像要裂开。
他把阿柚让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姜茶,转身从储物间翻出来一摞昨天清理老街杂物时收的旧书页。最底下果然压着张泛黄的彩照,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抱着刚满周岁的阿柚,身后就是这老桂树,桂花开得满枝桠白灿灿的。“是这张不?”
阿柚眼睛刷地就亮了,接过去反复摸那照片边缘,指腹蹭过自己脸上的胎记,忽然就暗了神色:“叔叔,我奶奶以前总说,我这胎记是老天爷给我画的记号,说以后我能当个特别的人。可我爸妈去年离婚了,谁都不愿意要我,说我长得不讨喜,念书还笨……”
陈墨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边那排没做完的玻璃风铃上。半年前他申请了街道的“困境儿童陪伴项目”,想把修铺二楼那间空房改成小工坊,教孩子们用废弃的旧玻璃碎片做花,做星星,做能装下阳光的小物件。可申请递上去好几次,都卡在“场地安全资质”那栏没批下来,邻居们也私下议论,说一个手有残疾的修匠,哪能带好小孩,别到时候摔了碰了担不起责。
“你看见窗台上那盆多肉没?”陈墨指了指玻璃窗边摆着的一小盆仙人掌,它的侧面裂了个大口子,是上周一个小男孩偷偷塞过来的,说自己不小心把家里养了五年的仙人掌摔裂了,爸妈骂他什么事都做不好,要扔了它。“它上周裂得都快散开了,我把裂口清理干净,填了点新土,现在你摸,它还硬实着呢。”
阿柚小心翼翼碰了碰仙人掌的刺,指尖被扎了下,反而笑出两个小梨涡。那天她放学就往修铺跑,蹲在陈墨旁边看他粘碎瓷,帮他给旧钟表擦灰,直到天擦黑才背着书包往托管班跑,小辫子一颠一颠的,像只快活的小雀。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后。
老街要拆迁的通知贴在了巷口墙上,红色的印子晒得发晕。所有人都在打包东西谈补偿款,唯有陈墨攥着项目的审批通知愣在原地——审批刚下来,二楼的儿童玻璃工坊下周就能挂牌,可拆迁通知里写得明明白白,整条巷三个月内要全部清场,改建商业风情街,修铺所在的这间老房,据说早被一个外地开发商拍下来了。
那阵子陈墨天天往街道跑,脚底板都磨出了泡。得到的回复永远是政策规定没法通融,直到他在街道办公室撞见穿黑西装的开发商负责人,对方指尖转着钢笔笑:“陈师傅是吧?我知道你那工坊是公益项目,我也不坑你,我新开发的商业街给你留个三十平的门面,租金全免,你把你手里那堆破烂旧物一搬,不照样能教小孩玩?”
陈墨刚要拒绝,对方又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阿柚在学校摔破了头,托管班没人接,现在在医院缝针。他心里一紧,那天赶去医院才知道,托管班早就因为拆迁要撤了,阿柚放学没人接,路上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磕在马路牙子上。医生说孩子轻度脑震荡,得有人看护半个月。
他坐在医院长椅上,盯着窗外的梧桐叶掉了一地,忽然就松了口。
“行,我搬。”
消息传回老街,老邻居们都炸了。在巷口开了三十年粮油店的张大爷拄着拐杖堵在修铺门口:“小陈你糊涂啊!那开发商打的什么主意你不清楚?他要的是你‘非遗修复匠人+公益工坊’的名头当商业街的招牌,等你把流量带起来,转头就能把你挤走!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旧物件都放你这儿修,你去了商业楼里,那还是陈记修铺吗?”
陈墨没解释,只是闷头打包工作台。他右手腕的疤最近疼得厉害,贴了三贴暖宝宝都压不住,打包到后半夜的时候,抬头看见阿柚趴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叔叔,我听见张爷爷骂你了。是不是我太麻烦,你为了给我找地方住,才答应搬走的?”
他把小姑娘拉进来,掀开盖在工作台的帆布,底下是半人高的旧玻璃碎片——都是这些年附近店铺换窗户扔的,居民装修剩的边角料,他攒了大半年,打算给工坊的孩子们当原材料。“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好多像你一样的小孩。”陈墨指尖点了点玻璃碎片,“你看着这些碎玻璃,扔在垃圾桶里就是垃圾,要是磨好了边,融成半流体,能吹成花,太阳一照,比水晶还亮。”
阿柚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帮他把碎片往纸箱里装,小手指被磨出个小口子,也咬着牙没吭声。
搬进商业街的那天,天气阴得厉害。开发商给的门面确实敞亮,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门口早就挂好了烫金的牌子:“陈记旧物修复工坊·少年公益实践基地”。开业头一周,媒体闻风而来,摄像机对着陈墨拍,说他是“匠人代表暖心助残助幼”,来来往往的游客都往店里挤,买走了不少陈墨摆在门口当展示的小玻璃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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