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青石板上的星光(2/2)
那天她攥着仅剩的几百块钱去县城的药材市场进货,碰见之前认识的药商,悄悄跟她说有一批炮制好的金银花,比市场价便宜一半,就是看起来品相没那么好,其实药效差不了多少,能省不少成本。林砚心动了,算下来,这批货够怀德堂用小半年,省下来的钱刚好能买给陈军治眼睛的藏红花。
她付了钱,把半麻袋金银花拉回医馆,当天就抓了几副治风热感冒的药给病人用。可当天下午,有个喝了药的小孩家长急匆匆抱着孩子跑过来,说孩子上吐下泻,脸色发白。林砚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给孩子做检查,又把剩下的金银花掰开看,才发现这批便宜货是用硫磺熏过的,炮制的时候没处理干净,重金属超标。
抱着缓过来的孩子,林砚“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她想起爷爷说的“是药三分毒,药材差一分,药性偏一丈,谋财是小,害命是大”,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她把所有劣质金银花全都倒进了后院的灶膛里烧得干干净净,又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营养品去病人家里道歉,整整守在人家门口三天,直到小孩完全恢复才敢离开。那天晚上她在爷爷的灵位前跪到半夜,哭着说自己差点坏了苏家一辈子的名声。陈墨和陈军站在门外,没打扰她,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个拎着个布包,一个揣着个存折来找她。
布包里是陈墨攒了一辈子的五千块退休金,存折是陈军之前打零工攒的八千块,陈墨把钱往柜台上一放:“小砚,犯错不可怕,行医的人最怕的就是丢了良心,你能主动把假药烧了,还敢上门给人赔罪,就比好多开药店的老板强百倍。这钱你拿着,进好药,我们俩老头子信你。”
没过几天,镇上的街坊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张阿婆拎着一篮鸡蛋过来,卖猪肉的王大强送来半扇新鲜排骨,就连之前被她治过病的几个低保老人,都你十块我二十块地凑了一袋子零钱送过来。林砚攥着那叠带着体温的钱,看着满屋子站着的老街坊,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春天。省里的中医药大学下乡做义诊,带队的教授叫苏明安,是苏怀德年轻时候带过的学生。他逛到怀德堂的时候,看着满墙苏怀德的手写医案,还有药柜上贴着的“贫病者免费取药”的字条,当场就红了眼睛。他告诉林砚,现在省里正在给民间老中医的传承项目申请扶持资金,像怀德堂这样有百年历史、一直坚持平价行医的老医馆,能拿到一笔二十万的补贴,还能帮着修缮医馆,培训年轻的基层中医。
可申请材料交上去没半个月,县卫生局的人找上门来,说有人匿名举报林砚,说她之前进过劣质药材,还私自给人扎针灸没有医师资格证,不符合扶持项目的申请条件,要把材料打回来。林砚当时就懵了,她刚拿到助理医师资格证,行医资质全是合规的,劣质药材的事早就处理完了,是谁要在背后捅这一刀?
后来还是派出所的民警找上门,说之前周虎欠了赌债,想讹怀德堂没成功,看见怀德堂能申请补贴,就故意匿名写了举报信,想把怀德堂搞黄了之后,自己把这块地盘下来开棋牌室。证据确凿,周虎被治安拘留了七天,出来之后再也不敢往怀德堂门口凑。
扶持资金批下来那天,整个古镇都像过年一样热闹。林砚用这笔钱把漏雨的屋顶翻修了,把老药柜全都重新上了一遍漆,还开了一间小的阅览室,放了几百本中医普及的书,免费给镇上的孩子们看。陈军的眼睛在林砚的调理下,视力慢慢恢复到了0.6,他不想走,主动提出要留在怀德堂当后勤,管药圃和药材采购,分文工资都不要,说要替苏先生守着这个医馆一辈子。
2008年的夏天,林砚拿到了职业医师资格证,怀德堂的新牌匾挂上去那天,陈墨作为退休老校长,抱着一摞自己写了十年的《古镇道德志》过来,当着全镇人的面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苏怀德行医四十载,免诊三万余人,赊药欠条积满三木匣,临终无余财,唯留人心满街巷。”
那天来了好多人,有当年被苏怀德救过的老人,有林砚治好的病人,就连之前远走他乡的陈军的老婆,听说他眼睛好了,还在怀德堂安顿下来,带着已经上高中的孩子回了古镇,一家三代站在医馆门口,给林砚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的时候,林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青石板路上,抬头看见星星从瓦缝里漏下来,洒在怀德堂的铜铃上,晃出细碎的光。她想起爷爷生前总跟她说,做医馆不是做赚快钱的生意,是做良心的传代,你今天给别人递了一碗热药,明天人家就会给你撑住半扇门,这些好人的心意凑在一起,就是比金子还亮的星光。
风撩动蓝布门帘,铜铃叮咚响,像爷爷站在她身边,笑着点头。临河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走了千年的人,从来都信奉一个理:道德不是写在书上的字,是你落难时别人伸过来的手,是你犯错时大家等着你回头的耐心,是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的人心。林砚知道,她守的从来不是一间小小的医馆,是爷爷这辈子攒下的、刻在青石板里的,最贵重的遗产。
后来镇上的中学专门把怀德堂设成了德育实践点,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这里听陈墨讲老故事,跟着林砚认药草,那些善良、守信、以德报德的种子,就像药圃里的草药籽,被春风吹到了古镇的每一个角落,年年岁岁,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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