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蒲草的香气(1/2)
秋分过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开始漫出湿凉的潮气。陈砚秋把老花镜往额头上推了推,手里的竹扫帚刚扫到巷口第三块青石板,就看见林晓宇背着半旧的画板站在老蒲扇店的门口,指尖绞着帆布包的带子,脚尖把地上一颗小石子碾得团团转。
这孩子站在这儿第三天了。
陈砚秋今年六十七,守着巷子里这家传了三代的蒲扇店,店门脸儿窄,进深却足,后屋堆着晒得金黄的蒲草,前屋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蒲扇,圆的、方的、海棠形的,扇面上有的绣着素色兰草,有的画着拙朴的山水,风从巷口穿过来,满屋子都是蒲草清苦又干爽的香气。
“丫头,进来躲躲风。”陈砚秋终是开了口,竹扫帚往墙根一靠,“你在我店门口站三天,我这扇面还没等画,先被你踩出个脚印子了。”
林晓宇脸一下红到耳根,攥着画板就往里走,头埋得低低的:“陈奶奶……我、我不是故意捣乱的。我是美院的学生,我们导师布置了作业,要拍一组‘老手艺里的人间温度’的作品,我在巷子里转了好久,就看见您这儿的蒲扇最有味道……可是我之前跟着我爸学过几年画,我怕我拍不好,也画不好,我不敢跟您开口,怕您嫌我笨,不肯教我。”
陈砚秋乐了,搬了个小竹凳让她坐,转身从后屋抱来一捆晒得软乎乎的蒲草:“我这手艺,没什么肯不肯教的,就怕你年轻人坐不住。编一把蒲扇,要先理草,晒草,剔掉黄的碎的,三十根主骨,二十根辅骨,差一根,扇出来的风都发飘。”
林晓宇眼睛一下亮了,把画板往边上一放,伸手就去摸那蒲草,指尖刚碰到草茎,却忽然缩了一下——她左手虎口处,一道两厘米深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陈砚秋眼神顿了顿,没多问,只是把自己手里那把正在编的半成品递过去:“你看,第一根草要压三挑一,劲不能太大,断了就前功尽弃,也不能太松,扇半个月就散架子。”
那之后林晓宇天天往店里跑。早上八点准到,先帮着陈砚秋把后屋的蒲草抱到院子里晒,理草的时候指尖被蒲草边缘划得一道一道小口子,她也不喊疼,撕个创可贴贴上接着编。陈砚秋看她细心,话也渐渐多了,指着墙上最旧的一把蒲扇说:“那是我爹当年编的,六二年闹灾荒的时候,巷口的老张家老三发高热,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爹连夜编了二十把蒲扇,走了三十里路到县城卖,换了两个鸡蛋和半块钱,给那孩子退了热。后来老张家的人把这把扇子送回来,说那年月全靠这一把一把的蒲扇,把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林晓宇手里的动作停了,抬头问:“陈奶奶,编扇子这么辛苦,一把才卖十几块钱,您怎么不涨点价?现在好多老物件都炒得贵着呢。”
陈砚秋拿起一块磨得发亮的棉布,擦了擦扇骨上的灰:“以前我刚接这个店的时候,我娘跟我说,蒲扇是给人扇凉的东西,心要是热了,扇子就凉不了。要是想着靠它发财,那草茎先就歪了,编出来的东西,连风都不肯留。”
十月初的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进门就扫了一圈墙上的扇子,语气客气:“陈师傅是吧?我是对面文旅公司的,我们想收购您店里所有的老蒲扇,再注册您这个‘陈氏蒲扇’的商标,您开个价,二十万不行三十万,以后您不用天天编草,我们给您找地方养老,您就负责偶尔去给学员上上课就行。”
林晓宇手里的蒲草一下就攥紧了,抬头看向陈砚秋——她前几天还听见陈奶奶给远在外地的儿子打电话,说孙子要买房,还差二十万的首付,老人家对着电话咳嗽了半天,最后说“我这边想办法”。
陈砚秋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热茶,指了指墙角堆着的蒲草:“老板,你看我这些蒲草,都是今年夏至那天从塘边割的,晒了整整三个月,少一天都不行。你收了我的商标,以后是不是要找工人机器编?是不是要把扇面印上花,卖几十上百块?”
男人笑了:“还是陈师傅懂行,我们就做高端文创,不愁卖。”
“那不行。”陈砚秋摇了摇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声音稳当当的,“机器编的蒲草,劲是死的,风也是死的。我这店开了快六十年,从我爹那辈起,蒲扇就卖给巷子里晨练的老头,放了学在门口跳皮筋的小孩,夏天蹲在路边修自行车的师傅。一把扇子十五块,够买三瓶冰汽水,大家都用得起。我要是把它卖了,明天巷口的张阿婆来买扇子,要一把扇面上画小荷花给她孙女用的,我拿不出来,我对不起她等我这么多年。”
男人脸色僵了僵,又劝了两句,见陈砚秋态度坚决,只能拎着公文包走了。人刚走,林晓宇就急了:“陈奶奶!您孙子那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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