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灵魂本源（1/1）

红井无休无止的风雨作为伴奏，霍尔金娜站起身，走到床边，看着雷龙从远处的天际线划过。

“如果没有水银的气味，这地方说不定会挺漂亮。”霍尔金娜感慨。

她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澄澈，像是秋天的静湖，但些许的惋惜口吻流露出来，并非真的在惋惜这片被复现出来的景象。

“你……回不去了吗？”舒熠然的直觉让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回不去了，祂的力量在进入我的身体得到控制权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已经碎掉了——在这点上，我也算是和她一样了。”霍尔金娜摇摇头，“我是为了问一个问题来到这里的，但我早就知道，我找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死在这里是我早就想过的结果。即使不这么做，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体内的龙血早就超过了临界血限，可我既不是您这样的天选之子，也不是皇。”

舒熠然沉默，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猜，无非是和这世界上许多人要问的那个问题一样罢了。

仅仅是三个字，“为什么”。

从霍尔金娜几乎没有变过的容貌就能看得出来，她体内流淌着远远超出正常混血种范畴的龙血，这份龙血是阿娜特的馈赠，可霍尔金娜和阿娜特分离了那么久，这份馈赠对她而言大概也变成了某种压力，让她无法继续等待下去，时间的紧迫性让她在等不到阿娜特的情况下下决定来了这么一场有来无回的旅行。

她安顿好了一切，坦然上路。

“说真的，能见到您，已经是意外之喜，我不知道她就在您的身上，否则我可能不会选择这么一条路，而是先来找您。”霍尔金娜洒脱地笑了笑，“这么些年我也算是没有虚度时光，我在海参崴有个房子，就在那里最大的医院旁边，一幢红色的小楼，我住在五层的最左边，门上挂着棉花做的鸽子。有些事一时说不完，我都留在那里了。”

霍尔金娜的笑容透着一股平静，让舒熠然想起了当时的徐小璐，她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并真心为自己死前还能见到想见的人而开心。

“你所说的灵魂碎了，究竟是指什么？”舒熠然选择了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霍尔金娜是这样阿娜特也是这样，这种伤势代表着什么怎么发生，舒熠然依然有些迷惑，阿娜特也不愿意多说，像是在避免让舒熠然了解清楚。

“每个灵魂都有属于自己的本源，本源确保了灵魂相关的所有一切的依附性，灵魂碎了，简单地说，就像是一个杯子破了，里面的水就会不断流失，只是流失的不仅仅是记忆或者力量，而是信息。”霍尔金娜解释说。

舒熠然皱眉，“信息？”

“对，信息，这是个很笼统的概念，但我喜欢用它来描述每个东西的本源。”霍尔金娜伸出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如果不从视觉，而是从最纯粹最客观的描述来看，您觉得，假设这里真的是红井，这把螺丝刀为什么存在于这里？”

为什么存在？这是个有些奇怪的问题，舒熠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些什么，但还没完全理解。

“它存在于这里，因为它有质量，有这份质量带来的引力，有温度，有所占据的空间尺寸，它的原子与外界不断交互，自然界中的电子和中微子正在穿过它所占据的空间体积，有明确的外表面，内部有持续存在并于外界相互作用的电磁力，等等等等。”霍尔金娜将螺丝刀抛起又接住，“那如果这些可以对外交流的信息全都消失了会怎么样呢？它还在这里，只是没有了可以被感知的温度，没有了宏观上可以被占据的体积，没有了质量，没有了自身散发的引力……”

“它不存在。”舒熠然给出了笃定的答案。

霍尔金娜说：“是啊，从其他观察者的角度来看，它就不存在了。不过信息是不会像这样消失的，它只会丧失自己的标签。灵魂本源在我看来，就是信息的聚合体，当它流干了消散了，这个灵魂所能对外产生交流的直接信息就将失去依附，即失去了对应的信息源的标签。

“假设这个螺丝刀发生了类似这样的信息散失，它的引力、质量、温度等等全都还在，只是对于任何一个外来观察者而言，这些信息不再属于螺丝刀本身，信息的交流不再发生于螺丝刀和观察者，而是某种无法被准确描述无法以正常物质来形容的东西接受并转发了这些信息，那么对于物质层面的人而言，这些散失标签的信息其实已经可以说是不存在了，而那些被认为是信息转发源的东西，其实也有自己的名字，它们是原本事物的映照，就像是影子，只是因为原物已经无法被观察者所理解，才有了它们的表现……”

“就像是暗物质。”舒熠然吐出了这个词。

他在许多科普杂志终都看过这个词，但只有这个瞬间他觉得这个词如此贴切，就像是整个宇宙都无法绕开的阴影。

“您说的比喻很贴切，就像是暗物质，暗物质无法被观察，只能被猜测，失去灵魂本源的人终有一日会像它们一样，从真实的世界消失，那就是彻底的死亡，后来的信息无法再和任何观察者直接交流，原本的信息也会失去其意义和关联而逐渐从观察者的心智中消失，终有一日，我们，会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任何的记载、预言甚至是人们的记忆里，都不再有我们的任何影子。”霍尔金娜说，“您的心智极度坚韧，或许您到时还会对我们有一点点印象，但应该也找不到我们曾存在过的证据了。”

难怪阿娜特不愿意说，对她而言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自己都记不住她了，可这样的事终有一天会发生，宇宙中最残酷的死亡莫过于此——彷佛从未诞生。

听起来真是很绝望，可舒熠然不相信这件事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