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铁马冰河十六国 > 第120章 棋局

第120章 棋局(1/2)

目录

今日霜降。

神禾塬上的野草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段索站在营寨的望楼之上,手搭凉棚向西北方向张望。

他在这里等了十多天,因为随军携带大量辎重,大军行动远没有轻骑快捷。

自进驻神禾塬以来,段索每日派出三拨斥候沿泾水西岸北上,探听主力大军的行踪。

鲜卑人的游骑在塬北三十里外逡巡不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却又不敢靠近的鬣狗,慕容冲在神禾塬以北接连设了三道防线,掘壕立栅,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段索懒得搭理他们,只是每日加固营寨,将壕沟从三道挖到了五道,用削尖的木桩钉满了塬地四面的缓坡。

要想吃掉自己这一万五千轻骑,慕容冲非得尽起大军合围不可,他心里大概明白,慕容冲远没有到孤注一掷的地步。

“来了。”

望楼下传来莫大胆粗哑的声音。

段索顺着西北方向望去。

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烟尘,像是秋风卷起的黄土,但很快,那道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宽,从天际线的一端蔓延到另一端,宛如一堵灰黄色的城墙正在缓缓推进。

烟尘之下,先是密密麻麻的旌旗冒出了地平线。最大的一面,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斗大的“姜”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朱”“杨”“王”各色将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招展之下,宛如一条巨龙,从北方蜿蜒而下。

段索深深吸了一口气,几个纵跃跳下望楼,翻身上马,带着亲卫队迎了上去。

大军前锋已至塬下,为首的正是朱墩,这位刚过十七岁的虎贲将军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河西骏马上,铁甲外罩着一领猩红大氅,圆脸上满是行军半月留下的尘土,但一双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火。

“段将军!”朱墩远远望见他,咧开嘴笑了,一双大手在马背上挥舞,“俺们来了!”

段索策马上前,两人在塬坡下相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互相在对方肩头捶了一拳。

“主公呢?”段索问。

“在后队呢。”朱墩拨转马头,与段索并辔而行,“都说神禾塬是宝地,果然不差。”

大军沿着塬坡缓缓上行。

辅兵和民夫们开始按照赵焕事先规划好的区域安营扎寨,伐木立栅、掘灶埋锅,虽然小乱,但整体上还算有条不紊。

赵焕早在出发前便将神禾塬的地形吃透了,哪个区域驻扎重骑、哪个区域堆放粮草、哪个区域布置马厩,都画在了图纸上。

饶是如此,能让近十万人马在塬上各安其位,也绝非一件小事,放眼望去,塬顶到处是人影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战马的嘶鸣和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宛如一锅沸腾的热水。

……

姜瑜没有第一时间进营。

他带着纪勇和十几个亲卫,策马登上了神禾塬西侧最高的一处断崖。断崖之下,是潏水冲刷了千万年形成的深切河谷,两岸的崖壁陡峭如削,河水在谷底蜿蜒流淌,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河谷对岸,秦岭余脉连绵起伏,山脊上的树木已经染上了深秋的颜色——槭树火红,栎树金黄,松柏苍翠,层层叠叠,像一幅挂在天地之间的巨幅织锦。

姜瑜翻身下马,走到断崖边缘,向北望去。

神禾塬的北坡之下,是一大片平坦的农田。

兵荒马乱的,附近的农人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田地里还未被杂草掩盖的一点可怜庄稼,粟穗已经枯黄倒伏,糜子的茎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田垄纵横交错,水渠干涸龟裂,从高处俯瞰,那些由田垄、沟渠、阡陌和废弃的农舍组成的图案,破败但工整,一格一格向远方铺展。

“关中大地,倒真像是棋盘一般。”姜瑜忽然说了一句。

纪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如此。

大小不一的田块被阡陌分割成方方正正的格子,废弃的水渠如同棋盘上刻下的线,几座烧毁的农舍散布其间,宛如被吃掉的棋子。

而棋盘的最北端,越过那片农田,越过一条隐隐约约的灰色线——那是鲜卑人掘出的壕沟——再往北,便是长安。

长安城的轮廓在秋日的薄霭中若隐若现。城墙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卧在渭水南岸的平原上。城中的高台建筑依稀可辨。

姜瑜定定地望着那座城,许久没有说话。

上一次看到长安,还是春天,彼时他只不过是个小角色,刚从淝水回来,手里有点兵马,在长安城却算不上什么。

世殊时异,也不过短短大半年而已。

“长安。”姜瑜轻声念出这两个字,仿佛是在看树上快要熟透的石榴,“我回来了。”

秋风吹过断崖,将他的声音卷走,吹向北方那座困顿中的孤城,没有人听到这句话。

“走吧,大军云集,容不得咱们继续伤春悲秋。”姜瑜翻身上马。

在转身的瞬间,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目光中既有猎手的冷静,也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灼热的期待。

长安,比这天下任何一座城都有意义。

……

中军大帐已经搭设完毕。

赵焕的效率确实惊人,姜瑜赶到时,大帐中已经摆好了舆图、账册、笔墨和一应军务用具,帐外的空地上,辅兵们正在夯实地面,准备搭建临时马厩和粮仓。

段索和朱墩早已在帐中等候。见姜瑜进来,两人同时起身行礼。

“坐。”姜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段索脸上停了一瞬,“这些天辛苦了。”

“不辛苦。”段索咧嘴一笑,“就是手痒——鲜卑人的巡逻队天天在塬北晃悠,跟苍蝇似的,末将好几次都想冲下去砍他娘的。”

“砍了多少?”姜瑜问。

“进驻那天莫大胆砍了三百多,抓了七百多,之后又打了两场小的,前前后后斩获加起来有五六百,抓了上千,鲜卑人学乖了,现在都不敢靠近塬地五里之内,咱们也折了些兵士,不过没亏。”

段索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竹纸,铺在舆图旁边,“主公请看,这是末将这几日让斥候绘制的阿房宫周边地形图。”

姜瑜低头细看,不由得暗暗点头。

段索的斥候确实下足了功夫,图上标注了阿房宫周边每一处高地、每一条水渠、每一片树林,甚至连几座废弃坞堡的残墙高度都做了标记。

鲜卑人的三道防线用朱砂画成了三道弧线,第一道在塬北三十里,第二道在阿房宫外围十里,第三道紧贴阿房宫旧址。

“三道防线之间,有没有可以穿插的间隙?”姜瑜问。

“有!”段索眼睛一亮,手指点着图上一处,“此处有一道干涸的古渠,从塬东北斜插过去,直通阿房宫西南角。古渠深约丈余,宽可容两马并行,渠中长满了草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末将亲自带人摸进去探过——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鲜卑人没有设卡!”

姜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关中一马平川,地形上确实乏善可陈,能找到这些,段索当真是下了功夫。

段索继续说道:“还有,慕容冲号称三十万大军,末将这几日通过俘虏口供和斥候侦察,摸清了他大概的底细。真正能打硬仗的,是慕容冲直辖的两万多鲜卑精骑,和韩延、段随麾下的三四万本部人马。

其余的,要么是从北地裹挟来的杂胡,要么是沿途攻破坞堡后强征的流民,兵甲不全,操练稀松,抢掠百姓时比谁都凶,一旦受挫,跑得比谁都快。”

“这些新附之兵,驻扎在何处?”姜瑜问。

段索指着图上的第二道防线:“大部分在这里。慕容冲显然也不放心他们,把他们放在两道防线中间,前面是自己人顶着,后面也是自己人盯着。”

姜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用手指在古渠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没有多说什么,但段索和朱墩都看得出来——主公心里已经有计较了。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启禀将军,辕门外来了个羌人,自称是姚苌的使者,说有天大的事求见将军!”

……

姜瑜面色不变,与段索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姜瑜说着,起身走到了舆图前,背对着帐门。

片刻之后,一个身着羌人皮袍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此人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帐中的布设,显然是在暗中观察这支军队的气象。

“小人野利越,奉我家大王之命,拜见右将军。”那使者倒也利索,一进帐便跪了下去,双手呈上一封羊皮信函,“此乃大王亲笔,请将军过目。”

纪勇上前接过信函,转呈给姜瑜。姜瑜撕开封口的羊皮绳,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信中大意,羌人愿与夏州修好,互通有无,为表诚意,愿以一万匹骏马赎回世子姚兴,若姜瑜应允,羌人即刻退出北地郡迁往河西,永不踏足关中半步。

姜瑜看完,将那块鞣制的还算精美的羊皮,轻轻放在案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姚氏父子可真和本将军有缘,彼时姚兴千驹赎恩师,现在姚苌又要万骑换子,可真有意思。

一万匹马——你家‘大王’手里还有这么多马?”

野利越闻言,面不改色:“大王说,马匹可以分批交割,世子回来,先交三千匹,我羌人退出北地,再交三千匹,余下四千匹,来年入夏之前交齐。”

姜瑜并未答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

野利越眼角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将军请放心,我家大王自有办法。”

“好。”姜瑜点点头,“你退下吧。”

竟然如此轻易,来的路上他想好的说辞大半都还没说,愣了一瞬,还想说什么,纪勇已经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野利越只好再次叩拜,跟着纪勇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姜瑜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景亮,你怎么看?”他转头望向帐侧。

尹纬从角落里站起身来,方才野利越进帐时,他一直坐在不起眼的马扎上,手里捏着毛笔,膝上摊着竹纸,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尹纬放下毛笔,踱到舆图前,“其一,姚苌手里若真有一万匹马,新平之战他就不会败得那么彻底,骑兵对阵,马匹的优势足以弥补兵力差距,其二,他说分批交割——先交三千匹换姚兴回去,将军,姚兴若回了北地,剩下的七千匹马,咱们上哪要去?”

“其三。”尹纬伸出一根手指,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姚苌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遣使?”

姜瑜接过话头:“他想让我以为他怕了。”

“非也。”尹纬摇头,“姚苌素来奸猾,他是想让慕容冲以为他与将军有接触,姚苌派人来神禾塬,慕容冲那边必然收到风声。届时姚苌去跟慕容冲谈条件,就可以说——'我已经和姜瑜搭上线了,你若不给足价码,我便倒向姜瑜那边',两头下注,两头要价,这才是他的真正意图。”

帐中安静了片刻。

姜瑜忽然笑了一声:“果然是老狐狸,新平一战打掉了他几个兄弟,却没有打掉他的心眼。”

“那这使者……”段索问。

“留着他。”姜瑜道,“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要让他离开营帐,姚苌想要姿态,我便给他姿态,他有他的盘算,我自有我的计较,景亮说得对——稳住姚苌,不受其牵制,关中的头等大事,还是慕容冲。”

尹纬点了点头,关中这座棋盘,自家主公才是执棋者,姚苌想要上桌,还差得远。

……

野利越刚被带下去不到小半个时辰,辕门外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次不是使者,是三个有伤在身的汉子,互相搀扶着。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布衣,脸上糊满了泥垢和血痂,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散发出浓烈的酸臭味——那是汗水和伤口化脓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一瘸一拐,左腿小腿上绑着一根当作夹板的树枝,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什么人!”辕门卫兵横槊拦住。

那瘸腿汉子缓缓抬起头,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尚书台……权尚书……有诏……”

卫兵不敢怠慢,立刻通报进去。

片刻之后,赵焕亲自带人将这三人搀进了大帐。

姜瑜看到这三个人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战场上见过各种各样的惨状,但看到一个朝廷的传诏使者沦落成这副模样,心中还是不免震动。

那瘸腿汉子被扶到马扎上坐下,灌了半碗温水之后,才缓过一口气来,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帛,双手呈上。

“右将军……请接诏……”

姜瑜接过绢帛,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那瘸腿汉子:“你们怎么过来的?”

瘸腿汉子苦笑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回将军……八日前,权尚书召我三人……给了我们几套流民的破衣……趁夜色用吊篮把我们坠出西门……这八天里,我们白天躲在废弃的村庄里,晚上摸黑赶路……”

他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鲜卑人把长安看得很紧,一同出城的是五个人,就剩下我们三个了,幸好眼下是秋天,野地里总能找到些吃食……”

姜瑜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你们的功劳,本将会记在心里。”然后转向赵焕,“带他们下去,找最好的金疮大夫,好生照料。”

三人被搀扶出去之后,姜瑜这才打开了那卷油布包裹的绢帛。

绢帛上用朱砂写着工整的汉隶,大意,拜姜瑜为都督秦、夏二州大军,沿途州县务必供应粮草军需。

对于姜瑜此前提出的“长安以西”一事,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待扫灭鲜卑之后,朕自有恩赏。“

姜瑜将绢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将它卷好,放在案上,面色平静。

“天王还是那个天王。”他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倒是尹纬笑了一声:“将军说的极是,苻坚这一手——官给足了,名分给全了,但最要紧的东西却打了个马虎眼,若是我们打赢了,他说'自有恩赏',赏多赏少还不是他一句话?若是我们打输了——”

“战场上打不赢,一切都白搭。”姜瑜接过话头,“天王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玩帝王心术,也罢。”

姜瑜站起身,将绢帛收好,“有了这诏书,倒是真能号令关中州县了。”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