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钱德拉德瓦的演出(2/2)
“我不是来征服你们的。”钱德拉德瓦昂然说道,“我钱德拉德瓦,天竺诸邦的共主,是专程来解救你们的。”
街边立刻有人高呼:“大王万胜!”
最先喊的是提前安排好的官吏与婆罗门。他们跪伏在地,额头触石,声音拖得又长又响。紧接着,迦哈达瓦军士用枪杆敲击盾牌,发出砰砰的响声,催促百姓跟着呼喊。有些百姓反应慢了,立刻被身后的军士用矛柄捅了一下。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低下头,加入那阵越来越响亮的声音。
“大王万胜!”
“阿格罗哈重归正法!”
“日轮照耀阿格罗哈!”
道路两侧的军士随之齐声呐喊,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间来回撞击,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钱德拉德瓦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之前那夜,他的军营才被自己的战象踩乱,王帐也险些被攻破。更早之前,补给遭劫,附庸叛逃,旧刹帝利诸家人心浮动。那些事像阴沟里的污水,虽然还没有干,却已经被此刻的旗帜、鼓声、战象和欢呼暂时遮住了。此刻,他已经进入了阿格罗哈。在百姓、将领、附庸和士卒眼中,他重新成了胜利者,甚至成了驱逐外敌、恢复秩序的救世之王。
钱德拉德瓦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走得极慢。他要让所有人看清自己的战盔、甲胄、战象与日轮旗,也要让所有人相信,阿里维德军队的撤离并非计谋,而是畏惧他的兵威。数名旧刹帝利将领骑马跟在象旁,神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一名出身旧刹帝利家族的将领仰头说道:“那阿里维德不过是擅长阴谋的小贼。大王兵临城下,他连一战都不敢,便弃城逃命。”
另一名将领笑着附和:“无根的蔑戾车终究不懂守土。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自然不会为阿格罗哈死战。”
钱德拉德瓦听在耳中,并未制止,只淡淡说道:“他若真有胆量,就该留在这里,与我堂堂正正决战。”
跟随在象旁的众将立刻齐声附和:“大王所言极是!”
先前说话的旧刹帝利将领又道:“蔑戾车只会暗算,不敢正面迎战!”
另一名将领趁势请战:“阿格罗哈既已收复,下一步便该追杀残军,彻底平定北方!”
钱德拉德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对一位君王而言,有时让将领们相信自己仍掌握主动,比真正掌握主动更重要。然而,随着军队不断涌入城中,几则不太悦耳的消息也陆续送来。
一名负责清点仓库的军官快步来到象旁,跪地禀报道:“大王,北仓、东仓全部空了。”
钱德拉德瓦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另一名军需官紧接着赶来,声音更低:“南仓只剩发霉豆料和少量粗粮。若只计算城中三仓所余,便是全部拿出来,也不足供大军三日。”
象旁的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负责搜查伤兵营的将领也上前说道:“医棚中的药材全部被带走。绷布、油膏、煎药罐也几乎不剩。”
又有一名本地官吏快步赶来,额上满是汗水。他跪在街边,连行礼都显得仓促,“大王,城中商户昨夜大批转移车队,数家粮铺已经关门。还有许多粮窖被提前搬空,只剩空缸。”
最后赶到的军官语气更加急促:“贫民正在抢水、抢粮,北市已有骚乱。有人说城中无粮,王军入城后也要征发余粮,几条巷子都乱了。”
钱德拉德瓦听完,只是略微皱眉。
四周欢呼声还没有完全散去,街边百姓仍跪在泥水里。日轮旗在头顶翻卷,战象铜铃微响。此刻绝不能让“空仓”二字坏了他的胜利仪式。
钱德拉德瓦沉声说道:“先维持秩序。”
军官低头领命。
钱德拉德瓦又道:“蔑戾车逃走前掠空城中粮仓,更证明他们残暴无道。把这件事告诉百姓,让他们知道,究竟是谁使他们挨饿。”
这句话立刻被身边文书记录下来。
一名近臣迟疑片刻,低声提醒道:“大王,若百姓追问救济粮……”
钱德拉德瓦冷冷看了他一眼。那近臣立刻闭嘴。
钱德拉德瓦说道:“从王仓拨出一批粮,在神庙前设粥棚。粥煮稀些,排场做足。先让婆罗门、孤寡、孩童领粮。再命人登记城中粮户,凡有私藏者,以通敌论处。”
近臣低头道:“遵命。”
又一名将领问道:“军粮不足,是否向周边村镇征调?”
钱德拉德瓦说道:“征。但不得说征。说是为恢复阿格罗哈秩序,请各村各寺献粮助王师。凡献粮者,记功;凡迟疑者,查其是否曾与蔑戾车往来。”
几名官吏连忙记下。很快,新的说法便在军士的呼喊中传遍街巷。阿里维德军队撤走时掠夺了城中粮食。钱德拉德瓦将用王粮救济百姓。迦哈达瓦军不是占领者,而是来替阿格罗哈恢复秩序的正义之师。很快,新的说法便在军士的呼喊中传遍街巷:阿里维德军队撤走前掠空了城中粮仓;钱德拉德瓦将以王粮赈济百姓;迦哈达瓦军不是占领者,而是来恢复阿格罗哈秩序的正义之师。
传令官沿街高喊,婆罗门在神庙前复述,官差又把写好的告示贴在市口。士兵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把这套说辞塞进每个人耳中。点头的人算是懂事,沉默的人会被多看两眼,胆敢质疑的人则会被拖到巷口盘问。
至于那些粮食原本属于谁,是何时被搬走,又有多少早已耗在围城与军需之中,已经没人敢再追问。告示一贴,颂词一念,矛柄再往背上一捅,这便成了阿格罗哈新的事实。
钱德拉德瓦需要的不是事实。他需要的是一个足以支撑胜利的说法。主街尽头,几名饥饿的贫民挤在粥棚前,争抢一碗掺了大量清水的麦粥。木勺撞在陶碗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主街尽头,几名饥饿的贫民挤在粥棚前,争抢一碗掺了大量清水的麦粥。木勺撞在陶碗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一个老人接过粥碗,低头闻了闻,脸上没有喜色。他先看了看旁边持矛的军士,又望向远处战象上的国王,随后才慢慢跪下,朝钱德拉德瓦叩了一个头。
旁边的军士满意地点头,对同伴说道:“看见没有?百姓感激大王。”
旁边的军士满意地点了点头。“看见没有?”他对身边同伴说道,“百姓感激大王。”
旁边那名年纪较长的士卒干笑了一声,却没有附和。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又望向空荡荡的粮仓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城池确实已经拿下了。可这座城像被人剥去了血肉,只剩一副空壳。空壳上插着日轮旗,远远看去确实像胜利;可只要伸手一敲,里面便会传出令人不安的回声。
钱德拉德瓦仍坐在战象上,沿主街缓缓前行,姿态没有丝毫动摇。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动摇。只要自己坐得够高,旗帜飘得够响,鼓声敲得够重,百姓便会把恐惧当成敬畏,将领便会把空城当成胜利,士卒也会相信前方仍有战利品可取。至于粮食,至于骚乱,至于阿里维德为何撤得如此干净,都可以等仪式结束后再说。至少在这一刻,阿格罗哈属于他。或者说,在所有人的眼前,他必须让阿格罗哈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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