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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箱笼藏词,陌上新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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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箱笼藏词,陌上新枝

秦钟离开立身斋时,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冰凉,失魂落魄,恍恍惚惚。

依旧是铁塔般的蒙雄与两名亲兵,如同押解犯人一般,「护送」秦钟。一行人依旧未走内宅通道,而是沿著来时的路,穿过外宅,由角门出了巍峨肃穆的郡公府。

此刻已是午牌时分,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宁荣街平整的青石路面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街上车马行人虽不算喧嚣,却也自有一股人间烟火的热闹气息。对秦钟而言,这与方才府内压抑肃杀的氛围,恍如两个世界。他脚步虚浮地站在街上,被这街市声一冲,竟有片刻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转头,朝著宁荣街西侧望去。那边,也是栉比鳞次的屋宇,飞檐斗拱,气象万千,正是荣国府所在。

他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去见宝玉!哪怕只见一面,说几句话,道个别也好。此去经年,山长水阔,再见不知何时了。这念头如此炽烈,几乎要驱使他拔腿向西跑去。

然而,当他瞥见身旁如同门神般矗立的蒙雄以及两个亲兵,刚升腾起的一丝勇气,就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殆尽。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若敢妄动,立刻就会被铁钳般的大手擒住,后果只怕比去种地更不堪设想了。

「唉————」

他叹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一行人默然无语,绕著郡公府的围墙,又行了一段路,从后院后门重新进入府内,回

到秦钟所居院落。蒙雄对两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便自行离去了。两名亲兵奉命留下看守,以防秦钟再生事端或私自逃遁。

秦钟回到自己房中,反手关上房门,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o

环顾这间他住了许久的屋子,窗明几净,书案上还摊著昨日的功课,架上是他喜爱的杂书闲卷,一切都熟悉而安逸。可明日一早,他就要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完全陌生、艰苦不堪的地方。

一念及此,巨大的苦闷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趴在书案上,将脸埋入臂弯,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此刻,他格外想念宝玉,更想念智能儿————往后的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甚至连今日近在咫尺的告别,都成了奢望。

正在这时,秦可卿带著瑞珠、宝珠匆匆过来了。一进屋,秦可卿就走到秦钟身边,见弟弟伏案不语,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犹在,心中又是痛惜又是著急,低声问道:「钟儿,郡公爷今日传见,都同你说什么了?」

秦钟满腔的委屈、怨愤、恐惧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猛地抬起头,冲著秦可卿便是一通带著哭音的抱怨:「你还问我!不都是你!定是你在他面前多嘴多舌,将我的事一五一十都告发了!半点不顾念姐弟情分!连智能儿那点子事,你都说了出去!你————你害得我好苦!他要打发我去乡下种地了!你————你可满意了!」

秦可卿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说得愣住了。回过神后,她道:「钟儿,我确是与

郡公爷说了你违矩去荣国府的事,可那智能儿————我何曾向郡公爷提过半个字?我便是想说,也羞于启齿啊!」

秦钟闻言,也是一怔,瞪著泪眼看向姐姐,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眼中满是惊愕与困惑。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是了,方才在立身斋,是自己被那「活阎王」吓破了胆,主动将智能儿之事招供了出来————

「原来竟是我自己不打自招了!」他脱口而出,懊悔不迭。

秦可卿已然明了,不由得暗叹:「这孩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原本还想在四爷面前,尽力将智能儿这事遮掩,谁知他竟自己漏了底。这下,四爷难免会疑心我有意隐瞒。此事,我须得寻个机会,向四爷解释清楚才好,否则,怕是连我也要落个不是。」

当下也顾不得再细究这些,眼见秦钟明日一早就要启程,秦可卿打起精神,对秦钟道:「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郡公爷既已下令,明日便要送你启程。时间紧迫,我这就帮你收拾行李。」

说罢,唤了彭继忠夫妇进来,又让瑞珠、宝珠帮忙,一行人开始忙活起来。

秦可卿亲自检点,将秦钟日常穿的四季衣裳,拣那料子结实耐磨、颜色素净的,叠好放入箱笼。又将《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等四书五经,并几本常用的字帖、笔墨纸砚,仔细地放了进去。

秦钟在一旁看著,心中怨气未消,见姐姐将那些枯燥的经书也塞进行李,忍不住冷言冷语道:「都要被发配到乡下,与泥土粪肥为伍了,还带这些劳什子作甚?难不成还要我在地头垄上,之乎者也地念给庄稼听?」

秦可卿抬眼看了他一眼,劝道:「钟儿,莫要说气话。郡公爷让你去田庄,是为磨砺心性,并非真要你一辈子做个农夫。农闲之时,夜晚灯下,总还是能看书的。学问一道,最忌中断荒疏。你便是去了那里,这书,也不能全然丢了。」

秦钟别过脸去,并不搭话。

一番忙碌,箱笼基本收拾妥当。秦可卿又苦口婆心,细细嘱咐了秦钟一些话,方才离去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秦钟一人,对著几只收拾好的箱笼发呆。

忽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靠墙的书架,那上面除了正经学问的书籍,还散落著一些他私下淘换来的诗词集子。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中抽出几本诗词集子,拿著它们走到箱笼边,掀开箱盖,将它们塞了进去。

他心中暗想:「到了那乡下苦地方,白日里劳作疲累,夜晚孤灯寂寥,若身边连几本可心的诗词都没有,这日子,可真真是没法过了。那田垄地头,或许没有之乎者也,但对著清风明月,低声吟哦几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总还能偷得片刻慰藉罢。」

次日一早,一夜未得好睡的秦可卿,领著瑞珠、宝珠,又一次来至秦钟所居院落。她此刻的发髻挽得素净,面上虽薄施脂粉,难掩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愁色与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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