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简拔纳寒才,以毒攻毒绞豪强(1/2)
陈宴从案面上抽出一张空白帛书,将笔蘸了墨,在帛面上写下了两个字。
简拔。
“不论出身,不论户籍,不论你是夏州本地人还是齐国逃过来的流民。”
他将笔放下,看着张文谦。
“只要识字,懂算数,知农事,都可以来考。”
张文谦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又犹豫了半息。
“柱国,流民之中确实有不少识字之人,齐国重门阀轻寒庶,大批有才学的寒门子弟被世家压了一辈子出不了头,逃到夏州来的流民里面少也有上千个能读会写的。”
他顿了一拍。
“但这些人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若将他们安插到基层岗位上去,那些残存的本地豪强会联手将他们生吞活剥。”
陈宴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
“他们没有根基,这恰恰是本公要的。”
他手指在案面上轻叩了一下。
“没有根基的人才会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本公身上,本公给他们官帽,他们就替本公卖命,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张文谦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了然。
“以新制旧,以外压内。”
陈宴没有接他的话,将那张写着“简拔”二字的帛书推到了案面的边缘。
“三天之内,在统万城东门外搭一个棚子,凡是自认有本事的流民都可以来报名,本公亲自出题,亲自阅卷。”
张文谦抱拳领命而去。
三天后,统万城东门外那个临时搭建的考棚里,挤满了衣衫褴褛却满脸紧张期待的齐国流民。
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青壮年的魄书生,甚至有几个满手老茧的农夫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挤了进来。
考试的内容极其务实,没有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只有三道题。
第一题,算学,给出一个县的田亩总面积和户口数,要求在一刻钟内计算出人均田亩数和各等田地的税赋换算。
第二题,实务,给出一个虚拟的纠纷案例,一家本地农户与一户齐国流民因为田界争执打了起来,要求写出具体的调解方案和后续预防措施。
第三题,策论,只有一句话。
若你为一县之令,如何在一年之内让治下百姓的粮产翻一倍。
阅卷在当天夜里进行。
陈宴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将近两百份答卷,红叶在旁边替他研墨添灯。
他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大部分的答卷都写得中规中矩,有几份甚至连算学题都算错了,被他直接丢进了废纸篓。
看到第一百三十七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答卷的纸质极差,边角处已经起了毛,墨迹却写得极为工整,每一笔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算学题的答案精确到了个位数,解题过程简洁到了极点,连一步多余的运算都没有。
实务题的调解方案不像其他人那样和稀泥,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套用土地置换解决纠纷的操作流程,条理清晰得像是已经在基层干过十年的老吏。
让陈宴真正注意到这份答卷的,是第三题的策论。
那篇策论的标题写着六个字。
《流民与本土融合策》。
陈宴将策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放下答卷,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红叶,这份答卷的署名叫什么。”
红叶凑近看了一眼答卷左下角的署名。
“楚辞。”
陈宴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眼眸里翻搅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光。
“明天一早,把这个人给本公带进来。”
次日辰时,楚辞被两名绣衣使者带进了总管府的书房。
他的身量偏瘦,一袭青灰色的旧布长衫洗得几乎透了光,肩膀处有一道新缝的补丁,脚上的布鞋前端露出了半截大脚趾,但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
他跨过书房的门槛之后,目光在陈宴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收回,规规矩矩地在案前五步的位置站定。
陈宴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夹着那份策论的帛书,在手中缓缓翻转。
“楚辞,齐国人。”
楚辞的嗓音清朗而稳定。
“回柱国,草民祖籍清河郡,寒门出身,在齐国考过两次科举,都被主考官以门第不足为由黜。”
陈宴的指尖在策论上点了一下。
“你这篇策论里提了一个词,叫以齐制夏。”
楚辞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分。
“是,草民的意思是,柱国治下的夏州本土豪强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光靠杀是杀不干净的,杀了老的会冒出新的,杀了亲爹还有儿子。”
陈宴将策论放在了案面上,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所以你的解法是。”
楚辞的眼眸里闻过一丝锋锐。
“用齐国寒门去顶替被清洗的本土官吏,这些寒门出身的流民在齐国被世家踩了一辈子,心里憋着的怨气和狠劲比任何人都足,柱国只需要给他们一把刀,他们就会替柱国把那些豪强的根须一条一条地刨出来。”
他顿了一拍,嗓音又低了半分。
“而且这些人在夏州没有任何宗族势力,没有姻亲网络,没有乡党同盟,他们的一切全部来自于柱国的恩赐,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因为反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陈宴盯着他看了五息。
“你这套东西,好听了叫制衡之术,难听了就是养一群饿狼去咬另一群。”
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称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被人看透了底牌之后的坦然。
“在草民看来,能咬人的狼比不咬人的羊有用得多。”
陈宴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书房里的空气在这声笑中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好一个能咬人的狼。”
他从案面上抽出一份空白的委任文书,提笔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最后在文书末尾重重地盖上了夏州总管大印。
朱红色的印记在白帛上炸开,像是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
他将文书推到了楚辞面前。
“清归县令,从今天起就是你了。”
楚辞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书上鲜红的大印,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力攥紧了拳头压了回去。
他没有跪。
他弯腰将文书双手捧起,声音清朗得像是山涧里流过的冰水。
“草民楚辞,接柱国令。”
陈宴靠在椅背上,那双眼眸打量着面前这个初出茅庐却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楚辞,本公给你一个县,不是让你去做太平官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清归县是周兴嗣留下的烂摊子,水里的蛆还没清干净,你去了之后,那些残存的豪强附庸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拉下来。”
楚辞的嘴角向上提了半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股让人意外的狠厉。
“柱国放心,草民在齐国被世家踩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陈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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