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铁蹄碾骨碎王庭 悲歌断刃葬英魂(2/2)
陈宴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亲兵,迈步往金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陆溟还站在那个位置。
拔都还趴在泥水里。
陈宴朝那个方向走了回去。
拔都歪着脑袋,半张脸埋在泥里,另外半张脸上全是血和泥浆混成的糊状物,但两只眼睛是睁着的,血红的瞳仁死死盯着陈宴走过来的方向。
陈宴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拔都的喉咙里翻涌了一阵,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东西,在泥地上,里面有一块碎肉,分不清是舌头还是内脏。
“你……你来了。”
拔都的声音碎得不成句,每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像是肺里的血灌到了嗓子眼,堵着出不来,话就从血缝里往外挤。
陈宴垂着眼看他,没话。
拔都的手指在泥地里抠了一下,指尖的冻土被扒开了一块,露出
“你不话?”拔都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打完了,赢了,连句话都懒得讲?”
陈宴站在那没动,靴尖离拔都的脸不到两步远。
“缊纥提那个狗东西……”拔都的胸腔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每一口气都像是从碎掉的肺叶里往外漏,“跑了……子时就跑了……”
陆溟在旁边插了一句:“子时?”
“三百匹马,四辆金银车。”拔都没理陆溟,血红的眼珠子只盯着陈宴,“老子替他守着,他带着金银跑了。”
陈宴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淡:“往哪个方向?”
拔都咧了一下嘴,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进泥水里:“你猜。”
“北边。”陈宴。
拔都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胸腔震一下就有血从嘴里往外冒,像破了的风箱在漏气。
“你什么都知道。”拔都喘了一口,“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连我这条命也算进去了吧?”
陈宴没接他这话。
拔都自己接着下去,嗓子眼里混着血沫和气声:“二十六年……我活了二十六年……替一个跑路的孬种挡刀。”
他停了停,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断掉的肋骨在皮肉底下顶来顶去,右边的胸廓已经塌了一半,呼吸的时候那块地方往里凹。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陈宴看着他。
“缊纥提走之前跟我,是出去调援兵。”拔都的笑声碎成了几截,“调援兵,哈……四辆金银车,调什么援兵?他是怕死了之后没有陪葬品。”
陆溟把锤柄换了只手拄着,低声问了一句:“柱国,要不要派人往北追?”
“叶逐溪已经去了。”陈宴答了一句,目光还在拔都身上。
拔都听见了这话,血红的眼珠转了转:“你早就派人截了?”
陈宴没回答。
“你早就派人截了。”拔都自己重复了一遍,把句尾的问号吞了回去,变成了一句肯定的话,“所以你根本不着急问我方向,你就是站在这看我笑话。”
“我没笑。”陈宴。
“你心里在笑。”
陈宴蹲下来,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跟拔都的视线平了。
拔都歪着脑袋看他,半张脸在泥里,能动的那只眼睛里全是血丝,瞳仁已经开始散了,但还在用力聚着焦。
“你叫什么?”陈宴问。
“拔都。”
“哪一部的?”
“纥突邻部。”拔都的嘴唇动了动,“我阿爸是纥突邻的百夫长,死在你们中原人手里,死在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我三岁。”
陈宴听着,没接话。
“我阿妈带着我投了缊纥提,给他放了八年的羊,我十一岁的时候开始骑马,十三岁上了战场,第一仗杀了两个人,一个中原兵,一个高车人。”
拔都到这停了一下,胸腔里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应该是碎掉的骨头在磨。
“缊纥提那时候拍着我的头,好子,将来给你封个千夫长。”
“封了吗?”陈宴问。
拔都没话,两只嘴唇抖了一下。
“没封。”他自己回答了,“十三年了,百夫长都没给过一个。”
陆溟在旁边哼了一声。
拔都的眼珠转过去瞪了他一下,又转回来看陈宴:“你手下这个大个子,打仗是把好手,就是下手太狠了,我胸口这几锤子,一锤子就够了,他砸了三下。”
陆溟没吭声。
陈宴没理这茬,语气平平的:“你带了不到一百人守王庭,知道守不住。”
“知道。”
“知道还守。”
拔都咳了一声,嘴里喷出来一口血,在陈宴的靴面上,两个人都没在意。
“不守能怎么办?”拔都,“跑?往哪跑?缊纥提把马都带走了,剩下的全是伤的残的。”
他喘了两口,接着:“我手底下那些人,最大的四十二,最的十五,十五岁那个,今天是第一仗。”
陈宴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泥地上倒着一具柔然兵的尸体,个头不大,脸朝下扑在泥里,手里还攥着一截断矛。
“你是个战士。”陈宴收回目光。
拔都的笑声停了一拍,血红的眼珠子盯着他。
“可惜跟错了主子。”
这话下去,拔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宴的声音不大,语调没什么起伏,像在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的死,一文不值。”
拔都的嘴唇抖了一下。
笑声重新从喉咙里炸出来,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断掉的肋骨在皮肉底下乱戳,每笑一声就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一文不值……”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轻,“你得对,一文不值。”
笑着笑着,眼角有一道水痕划过血污,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可我总得死在一个地方吧。”拔都的嗓子已经哑了,气声像是从胸腔的裂缝里漏出来的,“死在这,至少是个战场,不是羊圈。”
陈宴没接话。
拔都的笑声渐渐弱了,弱成了喉咙里的气泡声,再弱成嗓子眼里最后一口浊气。
气出去了,没有再进来。
两只眼睛圆瞪着,死死盯着头顶的天,手指还扣在泥地里,右手攥着那把刀柄,断了半截的刃上糊着干涸的血。
陈宴在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
陆溟站在旁边,把锤头上粘的东西在地上磕了两下,抬起头来看他。
“柱国,死了。”
“嗯。”
陆溟又看了地上的拔都一眼:“怎么处置?”
陈宴转身往金帐的方向走。
走出去十几步,停了一下。
“找块布裹了,埋到城外去,别让人踩到。”
陆溟应了一声,朝后面招了招手,两个亲兵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