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噩梦——真正的统御之力(2/2)
莫格莱尼当即带人去了。提里奥追到的时候,事情正卡在最糟的那一格:圣骑士们要把小女孩的尸体当场烧掉,“免得资敌“;女孩的父母抄着柴叉死死守着那具小小的、已经洗净换好衣裳的身体,像两头瘦得脱形的狼。
“把孩子给我们!“做母亲的嘶喊,“她还回得来!她能回家!你们烧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这些该死的杂种,连一个坟都不配有!“
做父亲的已经不打话了,只是把柴叉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往前逼,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活人无地自容的东西。
结局很快。圣光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灰烬被风卷起来。父母扑进火里,但被两个穿着银色铠甲的人拖了出来。
一刻钟后,天边驰来黑甲的骑士,一整队。巡逻的死亡骑士,剑上覆着霜。领头的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中年的脸。死亡骑士从骷髅战马上下来,看了一眼火堆,然后对着那对父母深深低下头去,声音里有一种被磨出来的疲惫:
“我们来晚了。请恕罪。“
做母亲的没有骂他,没有打他。她只是瘫坐在地上,抓着死亡骑士的靴子,一声一声地问:“你们为什么才来?你们为什么总是......才来?“
死亡骑士单膝跪地——毕竟他们确实打不过那些残暴而强大的圣骑士。整队黑甲骑士都下了马,在一片灰烬前单膝跪地,跪得像一场葬礼。
提里奥站在田埂上,忽然发现自己分不清此刻胸口灼烧的,究竟是圣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再后来,是另外一户农庄。父亲母亲都到了岁数,都执行了“转化”,还在耕着地——死者的力气不知疲倦,两老夜里也翻土,田垄齐得像用尺子画过。儿子儿媳都是活人,跪在田头拦住白银之手骑士团的“清查队“,又是磕头,又是抱靴子,不让他们进去。
清查队由达索汉带队。法尔班克斯制服了年轻的父亲,白银之手们浩浩荡荡地冲了进去。
“愿圣光怜悯他们的灵魂。“大领主说。老两口在光里没有惨叫——他们已经叫不出来了——只是先后转过那张缝线的脸,朝儿子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说:不怪你,儿子,躲开些。
从那以后,白银之手变了。或者它早就变了,只是提里奥不肯看。
大检察官伊森利恩起草了一部《净化条款》,而且往其中添加了越来越激进的“修正案”:与亡灵杂居、通婚、贸易者,视同背弃圣光的堕落者,限期自陈,逾期以敌论处。
老阿尔弗雷德·阿比迪斯管这个叫“必要的铁腕“,法尔班克斯沉默地在名册上签名,莫格莱尼在训话里用了一个提里奥从没听他用过的词:根除。
“你们要根除的,“那天晚上提里奥终于拍案而起,“是整个人世间!只有我们站在风雨里喊'反抗',喊给谁听?!“
“那就喊到他们起来反抗为止。“莫格莱尼的眼睛在炉火里烧着,“或者喊到我们躺下为止。“
“如果圣光要靠烧死别人的女儿才赢,“提里奥一字一字地说,“那我宁可不赢。“
达索汉想要指责他是“叛徒”,但却被莫格莱尼给按住了。老战友们最终决定,允许他自由地离开,但前提是不能与白银之手为敌。
弗丁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他。只有法尔班克斯追到马厩,往他行囊里塞了一条黑麦面包,像三十年前行军时那样,但什么也没说。
沉默是今晚的提尔之手。
壁炉谷还在。玛登霍尔德城堡北面山丘上的葡萄园熟透了没人摘,落了满地的甜。
当他到家的时候,弗丁先看见的是儿子。泰兰站在院子里劈柴,三十多岁了,鬓角也有了霜,肩背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挺。泰兰看见他,斧头当啷落地,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忽然放慢,少年似乎很害怕这是一个幻觉。
“父亲?“
父子俩抱了一下。隔着儿子的肩膀,提里奥看见敞开的屋门里立着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背对着屋里的灯。
“你爹回来了?“那身影问。这个声音让提里奥浑身的血骤然停住:是卡兰德拉的声音,但却沙哑了许多。
女人转过身来。灯照亮她,也照亮她脖颈上那一排细密、整齐的灰色缝线。
即便是在这个梦境里,提里奥后来也始终记得自己那一刻做了什么。他的右手如同闪电一般扣向腰间——但是腰间空着,武器留在了提尔之手,留给了曾经的战友们——于是那只手非常尴尬地僵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里,几十年不曾失手的圣光轰然亮起,白得像正午。
“父亲。“泰兰跨前一步,挡在门口,脸色大变。他没有拦那只手,只是挡着,声音哑得厉害,“八年了。母亲每天傍晚都在窗口等您。您要烧——就先烧我。“
那个亡灵女人没有躲。她垂下手,安安静静立在灯里,让他看。让他看清缝线,看清灰白的皮肤,看清这张不可能属于活人的脸——也看清脸后面那双眼睛。眼睛没有变。
圣光在他掌心烧着,烧得他整条手臂发抖。
“提里奥,“她说,“汤还在锅里。“
他掌心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他在自己亲手打的桌子边坐下,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她就笑,眼泪从那双没变的眼睛里滚下来——死者本来不该有眼泪,可它是热的,一滴一滴砸在和她的脸不相称的衣服上。
那一夜他们坐到很晚。泰兰说,母亲是三年前去斯坦索姆的时候,在欢乐谷——这是天灾军团的叫法,白银之手骑士团一般称之为“恐惧谷”——被一头野猪拱死的;他也学着别人的做法,带着母亲的尸体去找了斯坦索姆的一位大师。自那以后,母亲就不再睡觉了;
他还说,母亲不睡觉之后,夜夜坐在窗口望着路上的灯,一望就是一整夜,望了三年,“她说,万一你哪天夜里回来,别摸黑“。说镇上的人对这位“老夫人”很好,她也乐意帮忙。她如今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用不完的精力,就是没有白天黑夜了。
提里奥听着,一直点头。他心里的念头很简单,很简单,简单得像一粒火种:我要留在这儿。我不转化,也用不着谁批准。我陪他们,一天是一天,等哪天老了,累了,就干干净净地死在这个房间里,让他们娘俩把我埋在葡萄园里——
人,应该有一条干净的、有头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向的终点是坟墓。
夏天的窗棂上开出霜花。
巫妖女王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潮湿的风把她送进来,如雪的长发动得像有水汽。她很年轻——比泰兰的年纪要大,但看上去却差不多,仍然是二十三岁的模样,像是刚刚从达拉然魔法学院毕业的姑娘,眼睛却散发着极其耀眼的冰蓝色寒芒。
整间屋子里充盈着突如其来的寒意。这股寒意太过于干净,有点像大雪之后初晴的旷野。
卡兰德拉一下子也跪下了,泰兰也跟着母亲跪下了。
“普罗德摩尔女王——“
巫妖女王在桌子对面站定,目光越过汤碗和烛台落在提里奥脸上,落得很轻。她开口,声音虽然冰冷,但也是轻的,带着一种近乎于歉意的东西:
“老先生,我很少登门。但你的妻子许下了一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今天你回来了,我想,可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卡兰德拉——我的妻子——“提里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许下的愿望——“巫妖女王一边说,微微侧过头,看向跪着的卡兰德拉,眼睛里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可怕的、冰冷的温柔。“她希望她的丈夫可以永远陪着她和她的儿子。不要死亡。不要坟墓。“
“父亲,“泰兰跪在那里,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字一字地说,“娘许了三年的愿。现在,儿子也求您。留下吧。这个家,不能没有您。“
卡兰德拉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她的手是凉的,眼泪却是热的——死者不该有眼泪,可它就是热的,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裤脚。
“提里奥,“卡兰德拉说,“求你。求你别死。”
“爸爸!”泰兰喊道。
巫妖女王向他们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冰冷得安安静静。
“我不习惯强迫任何人。“吉安娜说,“但我也从不失约。“
提里奥感到右手一热——六十年的圣光在血脉里醒来,明亮,滚烫,忠于职守。只要他愿意,这一击足够把让玛登霍尔德城堡从这里轰然坍塌。
可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妻子的眼泪。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桌上那碗按着她的记忆做出来的、咸淡刚好的汤。
传奇的圣骑士啊,在面临天灾军团的女王之时,竟然失去了战斗到底的决心和意志。
弗丁的圣光在掌心烧着,烧得那样亮,照出来的却是他这一生从未敢想的一个问题:
如果全世界都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那么一个人的圣光,究竟在执着地照亮着谁?而更冷的一层事实,早在他离开提尔之手时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当暴政学会温柔,反抗就成为了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行——更可怕的是,温柔的暴政宽恕了反抗的罪行。抵抗没有死于镇压——镇压只会让抵抗被迫暂时地蛰伏下来——抵抗将死于羞耻和难堪。
烛火,齐齐地灭了。
......
“大人,醒醒!大人!“
回程第七天的后半夜,船舱外的塔蕾莎·福克斯顿被一阵异响惊醒——是隔壁舱室的老圣骑士,先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拔刀出鞘般的长嚎。
她冲进去的时候,提里奥·弗丁直挺挺地躺在窄床上,双手在胸前攥成一个绝望的形状,像在推开什么,又像在抱住什么。她握住他的手,那手烫得吓人,掌心的圣光亮得像一团炽热的火——
可弗丁领主就是醒不来。冷水、呼喊、摇晃,都徒劳。整艘船上,水手们的呓语此起彼伏;整片海域,据说夜航的船只都在同一刻听见了船上此起彼伏的哭喊。
塔蕾莎握着老圣骑士的手,坐到天亮。她不知道弗丁领主在和什么搏斗,只在换蜡烛的时候,也没看见舷窗的缝隙里,垂进来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