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谁杀你,我杀谁(2/2)
找了快半个时辰,张希安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
封皮上写着“景和十年七月初九,民妇林王氏毒杀亲夫案”。
张希安翻开。
卷宗很厚,里面是当年的审讯记录、证人证言、尸格检验单,还有最后的判词。
他快速翻看着。
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关键地方,有涂改。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关于毒物来源的证人证词,关于林王氏作案动机的供述,还有尸检报告里几个关键数据,都被墨涂掉了,旁边歪歪扭扭补了几行字,笔迹和原来的完全不一样。
张希安合上卷宗,看向门口的周知府。
“周知府。”
周知府赶紧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卷宗,被人改过。”张希安把卷宗递过去,“你看。”
周知府接过来,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个……年代久远,可能是虫蛀了,后来补录的。”他说。
“补录?”张希安看着他,“补录为什么不重新誊写,而是直接在原卷上涂改?而且这补录的笔迹,和原来的笔录笔迹,根本不是一个人。”
周知府额头又开始冒汗。
“这个……下官也不清楚。可能是当年经办的书吏偷懒,或者……或者卷宗保管不当,被水浸了,字迹模糊,所以……”
“所以就在原卷上乱涂乱改?”张希安打断他,“周知府,你把当年经办此案的差役叫来,本官要问话。”
周知府脸色发白。
“张大人,这……这都十年了,当年的差役,有的调走了,有的回乡了,还有的……可能都不在了。叫不来啊。”
“那就调取当年的原始笔录。”张希安说,“卷宗可以涂改,原始笔录总该有存档吧?”
周知府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周知府?”张希安看着他。
周知府低下头:“原始笔录……可能……可能也遗失了。”
张希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知府,你昨天说卷宗可能遗失,今天说差役叫不来,现在又说原始笔录也遗失了。怎么这么巧,本官要查什么,什么就没了?”
周知府扑通一声跪下了。
“张大人明鉴!下官……下官真的不知情啊!这案子是十年前判的,那时下官还没来淮州任职!下官只是……只是按照惯例保管卷宗,至于里面有什么问题,下官实在不知!”
张希安没让他起来。
“周知府,”张希安说,“本官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本官要看到当年此案的所有原始文书,包括但不限于笔录、证词、物证记录。如果看不到……”
他顿了顿。
“那本官就只能认为,淮州府衙有意隐匿案情,妨碍巡检公务。届时,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
周知府身子一颤。
“是……是……”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尽力去办。”
张希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出档案库。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府衙,上了马车。
马车动起来,张希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他在撒谎。”上下忽然开口。
张希安睁开眼:“你看出来了?”
“嗯。”上下说,“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眼睛不敢看你。”
张希安笑了下。
“不止撒谎,”张希安说,“他还在怕。怕我查下去,怕我查出什么东西来。”
“那你还让他去办?”上下问。
“给他个机会。”张希安说,“看他怎么选。”
回到驿馆,张希安没回房,直接去了前厅。
他让人把驿丞叫来。
“去外面贴张告示。”张希安说,“就说本官奉旨巡察淮州,即日起重审十年前林王氏毒杀亲夫一案。有知情者,或当年涉案人员,可来驿馆陈情,本官必当详查。”
驿丞愣了一下,但不敢多问,赶紧应声去了。
告示中午贴出去,下午,整个淮州府都知道了。
巡检使要重审十年前的老案子。
消息传得很快。
傍晚时分,周知府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脸色很难看。
“张大人,”周知府一进门就拱手,“您……您这告示贴出去,淮州官场都震动了!这……这案子十年前已经结了,人犯也杀了,现在重审,岂不是说当年判错了?这让淮州府衙的脸往哪儿搁?让当年经办的官员怎么自处?”
张希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周知府,”张希安说,“脸面重要,还是真相重要?”
周知府噎住了。
“如果当年真的判错了,”张希安继续说,“那林王氏就是冤死的。一条人命,比不上你们的脸面?”
周知府说不出话。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知府,本官再问你一次。”张希安看着他,“当年的原始笔录,你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周知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下官……下官真的拿不出来。不是不想拿,是……是真的没了。”
张希安点点头。
“好。”他说,“那本官就自己查。”
周知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点……哀求。
“张大人,”周知府声音很低,“淮州这地方,水很深。您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不要查得太清楚为好。下官是为您着想。”
张希安笑了。
“周知府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他说,“但本官既然来了,该查的,就得查清楚。”
周知府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夜深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驿馆客房里,灯没点,就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手里的卷宗抄本。
门被轻轻推开。
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从周知府书房里找到的。”上下把信递过来,“压在砚台
张希安接过信,凑到窗前,借着月光看。
信很短,是写给一个人的,称呼是“赵兄”。
内容更短:“张已察案,势难阻挡。当年证人李四,速处之,勿留后患。”
张希安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折起信,放进怀里。
“李四,”张希安说,“就是当年指证林王氏下毒的那个邻居?”
“嗯。”上下点头,“我查了,李四还在世,住在城西槐花巷,以卖豆腐为生。”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上下。”
“在。”
“你去一趟槐花巷。”张希安说,“看看李四还在不在。”
上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上下回头。
“如果……”张希安顿了顿,“如果人已经不在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不要动手,立刻回来。”
上下看着他,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放在怀里,摸着那封还带着墨味的信。
信纸很薄,但很重。
重得他手有点抖。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张希安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很冷。
他知道,刀已经举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这第一刀,砍不砍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