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惊变(2/2)
谢丕举杯道:“边吃边聊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丕一挥手,仆人带上门出去。
“出事了,大宗伯知道不?”
见夏言神色惊讶,谢丕又道:“下午我在翰林院收到宁波府、绍兴府几位乡亲的来信,四日前,朱纨调福建乡兵突袭宁波府双屿岛、洋山岛,将岛上佛郎机人、倭人、吕宋人等番商全部斩杀,并用石头填满双屿港道。
岛上的吴、浙两地客商亦全部被俘虏。他们的亲属发信走急递铺官邮,我下午才收到的。
眼下应该与朱纨沟通一下,把人放出来,劳烦大宗伯说合说合。”
既然走的是公文官邮系统,那这几家显然都是朝廷官员。
夏言思维缜密,看问题的深度广度超出常人,他把一些事情前后一串,问道:“以中,你说兴隆寺被烧,会不会与双屿岛有关?”
谢丕及一干吴越籍朝臣在兴隆寺都收过佛郎机人的礼物,这些朝臣家中与双屿岛、洋山岛番商走私贸易往来几十年了。他回想一下道:“当初我们还答应佛郎机人只要朝廷对双屿岛动手就事先通知他们,谁曾想到……,明天找王大司马问问。”
两日后休沐,好些个籍贯吴越的朝臣及兵部尚书王廷相等人相约出城观赏最后的夏天。
众人来到草桥十里凉亭边坐下,正是几年前费寀召集江西籍朝臣聚会的老地方,那棵榆叶梅树已亭亭如盖矣。
顾鼎臣对夏言道:“桂洲,有几个松江府顾氏宗亲昨日来信请我解救亲戚则个!”
侍读徐阶亦苦着脸道:“大宗伯,晚辈亦收到信了!”
夏言每逢大事有静气,让众人把信拿出来凑了凑,拼出来双屿岛事件梗概。
原来朱纨从福建最北端的福宁征了乡兵,自己带着主力部队杀往双屿岛,唐顺之带着偏师杀往洋山岛。
两支船队伪装商船,进了港口才打出日月旗开始烧番船。岛上的各国客商猝不及防,茫茫大海上无处可逃,被一举全歼。除了一些吴越当地人有轻便的走私快船,趁乱逃回大陆报告情况。
宁波四大家族在此役中损失尤为惨重,货物银子打了水漂不说,人员还被扣了几十名。
吏部侍郎张邦奇冲着兵部尚书王廷相问道:“突袭双屿岛,兵部为何不预先告知我等?”
张邦奇来自宁波槎湖张家,弘治十八年进士。嘉靖当年考秀才时,张邦奇任湖广提学,他专门在兴献王府给嘉靖单独设一个考场,亲自给嘉靖出题、批卷,并送嘉靖入县学。
所以张邦奇来头很大,是嘉靖的小座师。
张孚敬、桂萼清洗翰林院后,见张邦奇才能卓越,便将张邦奇选入詹事府,旋即转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吏部侍郎。
张邦奇今年丁忧起复,迁为吏部右侍郎,如今是吏部左侍郎掌吏部事,等于吏部尚书。而且据传兴献皇帝生前称赞张邦奇器识弘旷,是首相之才。
以张邦奇的背景、资历,连夏言都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何况王廷相。
王廷相尴尬道:“朝廷派出去的御史,哪天不剿个山贼海寇?都是御史自行决定,事后亦很少上报的!兵部并不是每逢战事预先得闻。”
夏言任过兵科都给事中,熟悉兵事,劝张邦奇道:“甬川,大司马所言不差。请给夏某一个薄面,不必过分苛责。”
张邦奇叹息道:“在下对当官没有兴趣,是不会入阁的,惟愿归乡侍奉老母。
可是若张某返乡,有何面目见乡亲父老!”
张邦奇是个大孝子,自出仕以来经常请病假回乡侍候双亲。父亲过世后,张邦奇更是无心当官。
众人默然,对张邦奇的敬意又加重三分。
顾鼎臣恨道:“那朱纨、唐顺之出身吴中名门望族,居然背叛阶级!今日始知叛徒之恶,有甚于仇雠也!
圣上也是运气好,总是能找到可用之人。”
一众朝臣中,徐阶年纪最小,他怯生生道:“大宗伯,有没有可能,是杨詹事举荐朱纨、唐顺之的?圣上、杨詹事早就……”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夏言皱着眉思考良久,问大家道:“诸君议一议,是除去杨植好,还是只除去朱纨,给杨植一个警告?”
有人便说道:“郭勋深受圣宠,郭大丰亦即将在冬至大朝会封伯,郭侯郭伯为杨植背书,怎么可能除去杨植?不如给朱纨、唐顺之安一个谋逆罪名,在狱中结果他们。”
但众人议了一会取得共识:杨植才是关键。不除去杨植,那朱纨、唐顺之必定安然无恙。
夏言点点头道:“诸君意见一致就好。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别说杨植,就是郭勋又怎样?有的是办法。
到时候行动起来心有灵犀一点通,不必事事协调。”
会议结束后,夏言、顾鼎臣、谢丕三位分别来自赣东北、吴地、越地的礼部尚书自然走在一起。
将近城门时,谢丕突然说道:“不是因为谢某入不了阁才说这话: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依某看来,不如除去圣上最好!”
夏言道:“自后汉以来,从未有人在太子不足十四周岁就除去皇帝的!太后一旦垂帘听政,能用什么信得过的人?非天下大乱不可。再等六、七年,太子成年吧!”
谢丕直言道:“桂洲胶柱鼓瑟了!皇明外戚皆出自小门小户,无权无势,怕他们做甚?比如陈皇后的父亲陈万言封了泰和伯,不过一个虚爵而已!”
此时泰和伯陈万言在家中打了个喷嚏,自言自语道:“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是我那可怜的女儿想我了吗?”
说着陈万言回到里屋打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陈皇后七、八岁时绣的一些巾帕,巾帕上绣有萱草和椿树,也有狸猫与蝴蝶。
抚摸着巾帕,女儿留给自己的记忆永远是七、八岁时乖巧欢快的模样。
悔恨如同虫子咬啮他的心,陈万言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
悄无声息哭了一会,门外仆役来报有番僧来访,是来说因果的。
陈万言擦了擦鼻涕与泪水,对着镜子理了理白发,迈步来到客厅,见到来人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你不是往生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