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必然(2/2)
杨植看着运河两岸万家灯火,花团锦簇,悠悠问道:“姚兄,若你知道眼前繁华不过是梦幻泡影,也许几十年后变成人间地狱断壁残垣,只剩下波心荡,冷月无声,你会怎么做?”
姚涞不知道杨植为何纠结这个,喝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当知其不可而为之,勇往直前!何必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
杨植默默想了一会,长舒一口浊气,笑着说道:“多谢姚兄!小弟懂了!
姚兄当真是纯儒,圣上要重用你了!”
圣上用人只看是不是投其所好,哪里会看是不是纯儒?
“因为姚兄年纪刚过四十五,膀大腰圆,长了一把胡子,圣上想不重用你都不行呀!”
这是什么理由?圣上用人就这么随意么?你就是这样揣测上意的?你平时不是说不可试探你的主,不可揣摩主的意志么?
“圣上亦是纯儒,讲春秋大义,重华夷之辨。你回去上个疏,建议将元朝列为伪朝,把忽必烈逐出历代帝王庙。
圣上必提拔你为翰林学士兼礼部侍郎。”
这样讨好圣上,似乎问心无愧?
次日杨植说还有点事,让姚涞先回北京,自己随后赶来。
待姚涞离去,杨植来到县衙前街上的西门生药铺,进店即对掌柜道:“叫你们的西门大官人来,就说故人来访。”
掌柜吃了一吓,见杨植上位者的气度,便软声道:“官人有所不知。那西门大官人早已驾鹤西去了!”
杨植疑惑道:“我见西门庆时,他三十未到,如何人就没了?是不是恶疾突发?”
掌柜叹口气道:“那西门庆把壮阳药吃个不停,旦旦而伐,不知节制,以至髓竭脱阳,下体喷血身亡,死时才三十三岁。
西门庆死后,他的几名小妾与人私通,将正妻吴月娘赶出家门,仆人们树倒猢狲散,卷了细软潜逃。
可那些莲儿瓶儿梅儿也没落得好,不是被杀,就是自缢。
偌大的朱门绣户,早就人去楼空破败不堪,每逢雨夜便闻鬼哭,没人敢走近。
有道是:金帛珠宝终成土,娇妻美妾皆是骷!
这生药铺,已经换过两茬主人,只有小的仍是掌柜。”
杨植心中冰冷,又问道:“我有一个朋友,体质单薄畏惧敦伦,已是而立之年却子嗣艰难。
那西门庆的壮阳药,你这里可有?”
掌柜笑道:“官人说笑了,那壮阳药好得很,就看你怎么用。
世上良药之方皆是不传之秘。小的若是有这药方,早就自己行医了,何苦在这听人使唤。”
杨植想起自己对西门庆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闷闷不乐,不告而去。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杨植不知向何处去,只得漫无目的往回走。
及走近码头边举目四望,杨植突然灵光一闪,急忙快步前往晏公庙。
晏公庙位于城外僻静处,运河岸边的一片杨柳林中。
虽已是仲秋,依然河柳如烟。庙里的桂花树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一条小径两边种着木芙蓉,树上开着粉色的花朵,曲曲折折地引着杨植来到幽深的庙门口。
杨植轻轻扣打门环,不一会儿庙门吱呀半开,一名十二三岁的小姑子在门里探出头,警惕地看看杨植,又向杨植的身后望了望,小声问道:“我们这里乃方外清修之地,不见俗客。请问施主找谁?”
杨植也不废话,从怀中随手掏出几块银圆递给小姑子,口中道:“我找薛师傅。”
小姑子见杨植猴急,应道:“请稍等片刻,贫尼前去通报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约摸一柱香功夫,庙门打开,小姑子双手合十道:“无量寿佛,施主请随我来。”
进得庙来,杨植才发现晏公庙与上次来时又大有不同,到处是翠竹青松,从运河引来的一条小溪潺潺流进庙里又流了出去,溪两边盛开菊花、彼岸花。
拐过小溪,便是一道长长的紫藤花架,紫藤花在头顶怒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沿着紫藤花架,小姑子将杨植带到会客室上了一杯茉莉花茶,告一声罪带上门离去。
杨植坐定,端起茶来闻了一下,茶似乎是用运河水烹出来的,茉莉花盖住了水的土腥味。
想到每天不知多少船往运河里排放,杨植不由自言自语道:“茶无好茶,水无好水”,只得忍住口渴,放下茶杯。
又过了一会不见有人,杨植亦不焦躁,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
忽听得一声轻咳,里面人声说道:“怠慢贵客,有失远迎,望贵客恕罪则个!”
声音清脆婉转,如黄莺初啼。随着话音,屏风后转出一名女尼来。
只见女尼年近三十,头顶剃得光洁如镜,鹅蛋脸,柳叶眉,杏花眼;身量高挑,穿着一领皂布直裰;朴素干净,手持一挂菩提念珠。
她气质纯粹,行动典雅,庄重似文殊菩萨,慈悲如观音大士,来到杨植跟前施一礼站定。
杨植急忙站起来回礼道:“敢问师傅,薛师傅可在庙里?数年前,吾曾与薛师傅有一面之缘,今日急着想见她。”
尼姑上下打量杨植几眼,见杨植右手姆指戴墨玉扳指,腰系犀牛玉带,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气宇不凡,只是眼眶有点发黑,便柔声道:“阿弥陀佛,好教官人得知,薛师傅云游四方,年初往泰山挂单去了!”
杨植大失所望,连声唤道:“见不到薛师傅,这可如何是好?”
那女尼抿嘴一笑,目光如丝瞟一眼杨植,扭动腰肢贴近一步道:“原来官人喜欢熟妇风情,心急火燎光临山门只为薛师傅而来。
贫尼亦有三十,与薛师傅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
请官人移步里屋,里屋另有好水好茶。贫尼今日便仿效鲁智深长老,为官人说何谓缘起,何谓性空。”
杨植这才知道眼前女尼想岔了,急忙道:“师傅莫怪!在下是向薛师傅求药来的。
上次薛师傅给了我一方安胎药,卓有奇效;今日在下前来,却是想求一方壮阳药。”
女尼见杨植神态疲惫,心中了然,坐下正色说道:“山门确有此药,但不能乱用。官人得休养生息,等身子骨好了才能服药行房。亦不可当成补药,夜夜不空,否则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必定元气大损。”
杨植感激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敢问药方多少钱?”
女尼沉吟道:“山门无有其他,靠布施些药剂糊口而已。只怕药方流传出去,我庙里一众比丘尼都要饿死了。”
杨植闻言从怀里排出一大锭金子放置桌上,口中道:“在下对天发誓,绝不把方子流传出去!”
女尼面色如常,长叹一声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上同诸佛,下化众生,随缘施设,无不自在!
好吧,贫尼便将壮阳药方布施于你!若官人用得好,别忘了来敝山门还愿。”
杨植宝贝地按一按胸口的方子,来到码头上,码头上客流如织,货流如川,热闹繁忙,每日天量的财富在临清周转。
也许,努力真的能改变命运?
杨植低着头想着心思往官驿慢慢踱去,忽听得有人大叫道:“杨侍郎,杨侍郎,我找得你好苦!”
杨植愕然抬头,只见临清知州提起官袍下摆,从官驿门口向自己疾行而来。
“杨侍郎,朝廷六百里加急,召你回京!今日下官把衙役全撒出去找你了!”
杨植大吃一惊,问道:“所为何事?”
“大同又兵变了,朱振总兵被杀!圣上让你沿途换马,即刻返京!”
杨植茫然有无力感:为何无论怎样努力,该发生的事,还是必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