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她能看见我?(2/2)
好在双方首领都还不想在谈判桌上彻底谈崩,各自将手底下人的火气往下压了又压,勉强维持著明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和气。
缉事厂和三大门派的人也没闲著,一安顿下来便开始对那些神选者进行盘问。
他们拿了纸笔,搬了桌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可很快他们就遭遇了和当初山贼们一模一样的困境一一语言不通。
这些神选者来自万年的时光长河,朝代隔得越多,语言便越像两门完全不同的东西。
缉事厂的缇骑们平日里审的都是本朝的犯官逆党,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他们连人家说的是什么朝代的官话都分不清,更遑论记录信息了。
盘问进展得格外缓慢,往往问了半天,纸上只记下寥寥几行字,还多半是翻译转述了三四层之后早已面目全非的内容。
甚至,他们还跟神选者起了冲突。
原因再简单不过一一缉事厂的缇骑和三大派的弟子们,平日里在各自的领域内都是横行惯了的人物。缇骑出京,沿途州县无不避让;三大派的弟子走在江湖上,更是被人一口一个「少侠」「女侠」地捧著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傲气刻进了骨子里。
面对这些来历不明的「藏品」,他们不自觉地便摆出了一副审问犯人的姿态,语气生硬,态度倨傲,稍有不如意便拍桌子嗬斥。
可那些神选者们在宴山寨的山贼们这里好歹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尊重,毕竟山贼们大多出身底层,所以更能客气对待他们。
当他们再面对缉事厂和三大门派那些趾高气扬的人马时,落差便如悬崖般陡然出现。
凭什么这些人和我们说话时是用鼻孔看的?
心中不忿之下,冲突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好在都只是些推揉、争吵、摔杯盏的小规模摩擦,并未见血,但彼此之间的裂痕却已经悄然生成。从内心情感上来说,这些本就惶惶不安的神选者们,明显更偏向于宴山寨。
可一个人的出现,迅速改变了这个局面。
是陈雅意。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不过将笄之年的少女,竟然主动站了出来,以中间人的身份游走于双方之间。她能说大周官话和大干官话,能担任翻译,还能安抚那些被缇骑冒犯了的武者的情绪,让双方沟通保持顺畅。
她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擅长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
这一切,白逸和雷震都冷眼看在眼里。
白逸皱著眉头,压低声音对雷震说道:
「这个女娃,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小姐呢?她是小姐的闺蜜,恐怕得让小姐来劝劝她。」
若是旁人,白逸早就安排几个弟兄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可偏偏陈雅意前几天刚在寨主面前立了功,又跟小玉关系亲密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姐妹。
想要动她,怎么著也得寨主或小玉发话才行。
可寨主在闭关,小玉又找不到人……
雷震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玉那丫头,今天似乎心情不好。我方才去找她,连人影都没见到。」
「后来哨塔上的弟兄说,她骑著神雕兜风去了。」
「她每次心里苦闷的时候就会这样,在天上飞几个时辰不下来,谁也拦不住。」
「等她回来吧,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雷震并不知道,小玉是因为今日听到目前瞿慕的名字,又听到外公瞿宿的声音之后,心中难以平复,所以才骑著神雕在高空翱翔发泄苦闷。
以前她嘴上说不在乎自己的身世了,说自己有爹有娘,爹是梁进,娘是李雪晴,出身来历没什么好纠结的。
可真的当她在这个午后亲耳听到自己外公的声音从山道外飘来,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用一种谈论棋子般的淡漠语气提及自己母亲时,她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洒脱。
她还是个孩子,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被养父捡回来的孩子。
日暮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院中最后一缕天光从屋脊上滑落,将竹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一直盘坐在屋中闭目运功的梁进,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九空无界】开启的时刻到了。
他睁开眼,系统面板在眼前无声展开,雷达界面上再度亮起了一些新的的光点。
这些光点分布在宴山寨的不同位置,有的聚在一起,有的零散分布。
梁进一眼便分辨出,这些正是缉事厂和三大门派中的九至武者。
可梁进没有将他们拉入九空无界。
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缉事厂和三大门派的人刚到宴山寨,如果前脚住下后脚就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拉进了九空无界,那未免太过明显了。
到时候只要稍稍动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这股力量与宴山寨脱不了干系。
梁进这具分身自成名之后,在使用九空无界时便一直极为小心谨慎,从不轻易让自己暴露在可能被追查到的方向。
他只冒过两次险。
一次是在长州大旱时,将苗元正率领的太平道人马大规模拉入九空无界,以神迹慑服教众。另一次就是前几天,他直接将阴狐宝库中开出的数百名武者一股脑地全拉了进去,以影像天启确立自己「神使」的身份。
冒险的次数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也是幸亏现在长州虽然旱灾刚平,但依然处于混乱和动荡之中。
更幸亏如今天下时局动荡,混乱一片。
否则天下一旦安定,有心人开始在长州组织大规模排查能进入九空无界的武者范围,迟早会顺著蛛丝马迹查到宴山寨,查到梁进身上。
但梁进并不著急。
他距离一品境界已经不远了。
只要等他踏入一品,即便这个秘密真的暴露在天下人面前,他也不惧任何前来找麻烦的人。这一次,他选择了将那群上古先民和戴黄金面具的女人再度拉入九空无界。
这群人的语言太过古老,又被限制在山崖边的那一小片空地上,与其他藏品武者几乎隔绝。相比之下,他们是最不容易将秘密泄露出去的一群。
只不过这一次,梁进没有为他们单独开辟那片空旷干净的场景。
而是将他们径直丢进了枉死城之中。
既然进了九空无界,就该和其他所有武者一样,参与厮杀,释放武道精神,为冲击第二层献上自己的力那些上古先民们进入九空无界后,一个个瞪大眼睛,嘴里发出惊惶的古老音节,还没有来得及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枉死城的厮杀便已经开启了。
城门轰然大开,城外早已蓄势待发的武者们如同开闸的洪流般涌入城内,刀光与剑气在狭窄的街巷间疯狂交错。
梁进悬浮在血色天穹之上,低头俯视著下方这片熟悉的杀戮。
那些武者在死亡之前爆发的武道意志,化为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精神之力,被九空无界源源不断地吸收。梁进的目光在枉死城中缓缓扫过,忽然心头浮起一个念头:
「要不要趁著此刻,去第二层再看看剑圣和雄霸的决斗?」
那个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桓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暗自揣度过上一次被剑圣剑意所伤的原因。
那场决斗他从头看到尾,一直安然无恙,直到剑圣即将消散的那一刻,他不顾一切地催动心神靠近剑圣的元神,想看清楚剑廿三的最后一式。
然后就被剑圣隔著时空一剑劈了回来。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只要他保持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不去主动靠近那正在消散的元神,或许就能安然无恙地继续观摩。
但这个念头最终他还是否决了。
眼下他要以最短的时间恢复到全盛状态,好应对缉事厂和三大门派可能掀起的任何风浪。
在解决掉这场麻烦之前,他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若是他猜测错误,距离并不足以保证安全,导致心神再度受伤,那便等于将自己陷入险境。他将心神重新沉入下方那片血色的战场之中。
枉死城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一拨又一拨的武者化为青烟消散。
忽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嗯?她居然还没走?」
那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依然坐在枉死城门口的地上,纹丝不动。
那些上古先民们正拚死护在她的周围,和冲上来的武者浴血搏杀。
上一次,她可是靠著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强行挣脱了九空无界的束缚,主动离开了这片精神空间。这一次,她怎么没有走?
梁进的眉头越皱越紧,一个荒诞的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该不会这女人是个残疾吧?」
「从见到她第一面起,她就一直盘腿坐在地上,同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像个活石雕。」
「该不会她根本站不起来?」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在他脑中完全成形,就猛地被打碎了。
因为那个戴黄金面具的女人一她动了。
她缓缓地擡起了头,那张凶煞而诡谲的黄金面具上,那双深凹的黑色眼洞从朝下的角度慢慢扬了起来。她的视线,穿过了血色的天光和那些纷飞消散的青烟,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正悬于天穹之上俯视众生的梁进身上。
梁进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紧:
「她能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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