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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6章 宝山不得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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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进的注视之中,剑圣依然如上一次一样,拖著那具油尽灯枯的残躯走到了石阶半途,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可就当他的肉身躯壳永远止步于那一级石阶上、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刻,他的元神竞脱壳而出,继续朝著山巅那份属于他的决战飘然而去。

梁进远远地跟随著那道淡红色的元神,一路来到山巅。

天下会总舵,坛舍楼阁依山而建,云雾缭绕,宛如天上宫阙。

而在三分校场之上,天下会帮主雄霸已率一众精英与各派群雄在此等候多时。

校场两侧宾客如云,绣龙地毯铺满中轴,高之上旌旗猎猎。

伴随著一束天光穿透乌云,笔直地落在校场正中央,剑圣的元神也于那片光柱中现身。

他负手而立,红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双目如电,浑身剑意已浓烈到了让整座校场所有人都不敢喘息的程度。

然后,便是《剑廿三》的降临。

那一瞬间,整片时空都仿佛被冻结了。

飞溅的酒水凝在半空,倾倒的桌案停在半倒不倒的角度,那些惊恐逃散的宾客保持著迈步的姿态被钉在原地,连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都凝固在了空气中。

唯有剑圣一人,闲庭信步般游走在这片静止的世界之中,步步逼近高上那个被定格了的天下会之主。饶是梁进已是第二次目睹这一招,却依然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剑意震得心神俱颤,惊为天人。他实在难以想像,究竟需要何等惊才绝艳的天赋与悟性,才能开创出这样匪夷所思的恐怖剑招。很快,这场旷世决战也来到了尾声。

剑圣的元神已掠至雄霸面前,以指为剑,剑锋直抵雄霸胸口,眼看就要将这位天下会之主毙于剑下。可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留在石阶上的肉身被人毁去,元神与肉身之间那根微弱的维系骤然崩断。

剑圣的元神一阵涣散,那片被冻结的时空也随之土崩瓦解。

到了这一刻,梁进心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点。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催动心神朝更远处飞退,将自己与那片校场之间的距离拉到了上一次被剑意所伤时的数倍之远。

他屏住呼吸,全身绷紧,死死地盯著剑圣那正在缓缓消散的元神。

他想要亲眼看看,这一次剑圣是否还会察觉到他的窥视,是否还会朝他挥出那一剑。

剑圣的元神在雄霸面前寸寸崩解,那张苍老而倔强的面孔上写满了不甘与无奈。

「我……真的死不甘心;……」

他最后的声音在青烟中散入云海,随即整个人化为无数缕轻烟冲天而起,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可就在他消散前的那最后一瞬,梁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看得清清楚楚

剑圣的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不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不是元神涣散时的目光游离,而是精准地、明确地,朝他这个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窥视者投来了一瞥。

但这道目光并没有杀意,没有警告,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它只是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便随著剑圣元神的彻底消散而湮灭于无形。

而这一次,剑圣没有对他出手。

一切场景烟消云散,梁进的心神已重新回到了裂缝之外。

他久久沉默,脑中反复回放著方才剑圣那最后的一瞥。

那个眼神……不愤怒,不排斥,不威慑。

它只是看见了。

看见有人在窥探自己。

看见有另一个时空的后辈在观摩这场他用生命演绎的绝唱。

然后他便消散了,将那一瞥连同《剑廿三》的余韵一道留在了这片裂缝之中。

梁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上一次是我凑得太近,才被剑圣所伤。」

「一旦保持距离,即便被剑圣察觉,但他认为我没有敌意,不会干扰这场决战,便不会对我出手。」这个发现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终于松弛了下来。

寻找到能安全观摩《剑廿三》的距离,就意味著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观看这场对决,慢慢地推衍、琢磨,终有一天能将这门绝世剑法化为己用。

于是他不再犹豫,再度钻入那道裂缝,重新回到那片乌云压顶的山巅,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梁进不知疲倦地反复观摩,每一次都保持著安全的距离,将剑圣从踏上石阶到元神消散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心中。

他数不清自己到底看了多少遍,五十遍,八十遍,一百遍……

可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不行,实在太深奥了。」

梁进悬在裂缝之外,心中浮起了一抹深深的挫败感:

「我看了这么多遍,竟然连一点皮毛都摸不到?」

「这《剑廿三》,比《万剑归宗》还要难学!」

这实在不能怪梁进悟性低。

《剑廿三》与《万剑归宗》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

《万剑归宗》是血肉之躯所施展的剑法,内力如何从人体丹田沿经脉灌注到剑尖,每一招每一式的发力节点和真气运转路径,梁进都可以通过九空无界这第二层的特殊视角看得一清二楚。

他能看穿人的皮囊,看透内力在经脉中如何流转运行,从而按图索骥,一点一点地将剑法推衍出来。可《剑廿三》是剑圣用元神来施展的。

在梁进的视角之中,剑圣的元神虽然保持著人形,可它的内部没有经脉,没有丹田,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精纯到极致的特殊能量。

梁进根本无法看清这团能量是如何运转的,更无法看穿它是如何凝结成那毁天灭地的剑招的。他再怎么观摩,也只能看到《剑廿三》的外在表现,可这一招的内在是怎么催动的,他一无所知。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看得再多也是枉然。

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梁进便知道再怎么继续观摩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方才因为找到安全距离而燃起的希望之火浇得几近熄灭。「难道……我注定无法学会这一剑?」

他头一次生出了一种面对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的深深挫败。

明明知道眼前所见是一门前所未见的恐怖剑招,是剑道的无上至境,可就是学不到。

这种感觉,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看到。

至少不知道,便不会这般不甘。

「可惜了……」

梁进缓缓收敛心神,将那股翻涌的不甘压了下去,开始冷静地分析:

「如果我了解剑圣的全部武功,了解他的剑法脉络,了解他的剑道理念,那么我或许还有机会去领悟这一招。」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好比不知道如何打地基,不知道如何立支柱,却想要直接盖起最顶层的楼阁,那不过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

世间所有登峰造极的武学,都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再厉害的剑招,也是从最基本的握剑、劈砍、刺击开始,一步步演化精进而来。

剑圣毕生浸淫剑道的根基是什么?他的基础武学是什么?

这些梁进全都一无所知。

若能学得剑圣的剑法基础,或许还能抽丝剥茧,从中寻找到窥破《剑廿三》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他就像一个从未学过算学的人,被直接扔到了一道天元术面前。

连符号都看不懂,谈何解题?

「再看看吧。」

尽管心中已有了明断,可梁进终究还是不甘心。

他咬了咬牙,再度将心神钻入了那道裂缝。

漫天乌云之下,山间石阶之上,身穿红袍的剑圣依然在迈力攀登。

他的喘息声粗重而干涩,雪白的长发在山风中凌乱飞扬,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

梁进悬在远处静静看著,看他一步一步走到石阶半途,看他的肉身永远停在了那一级石阶上,看他的元神再度脱壳而出,扶摇直上,朝著山巅而去。

梁进正要像之前一样跟上去继续观摩《剑廿三》,可他的心神却忽然停住了。

那场剑圣与雄霸的决战,他已经看了上百遍。

剑圣什么时候迈出哪一只脚,雄霸什么时候露出什么表情,校场上哪个宾客以什么样的姿态被定格……这些细节他闭著眼睛都能从头到尾背出来。

再去看那《剑廿三》,也不会有任何新的收获。

倒是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一直被他忽略了的问题。

剑圣最后功败垂成,是因为他的肉身被毁,导致元神和战意受到了严重影响。

以前他从不在意这个,他的心神完全被那毁天灭地的《剑廿三》牢牢摄住了,根本无暇去管是谁毁了剑圣的肉身。

可如今既然从《剑廿三》中暂时得不到突破,他反倒对这个被自己忽略了上百遍的细节生出了好奇。「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破坏了这场决战。」

梁进悬停在剑圣那具已生机全无的肉身附近,没有再跟上去,而是静静地等在原地。

他站在这片被乌云和寒风笼罩的山道上,第一次没有去追逐那道绝世的剑光,而是将注意力投向了这场决战背后那片他一直视而不见的阴影。

时间在这片裂缝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上忽然响起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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