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剑谱(2/2)
他一直在走捷径,而捷径走得太多,都快忘记该怎么踏踏实实地走路了。
此刻,他悬在这片血色的天穹下,将《圣灵剑法》从头到尾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从剑一的凌厉锋芒,到剑廿二的登峰造极,再到剑廿三那超越一切的毁灭……这条剑道的脉络清晰地铺展在他眼前。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将这些纷杂的思绪一一压下。
这一次,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也已经耗费了太多心神,该好好歇息了。
他意念一动,便退出了九空无界。
第二天。
营帐里的军汉们天还没亮就起了床,一个个换上最体面的便装,互相吆喝著约好了今日的行程。谁都知道丁俊孤僻,没人愿意跟一个闷油瓶一道寻欢作乐,自然也没有人来约梁进。
梁进乐得如此。
他跟这些人接触得越少,言行举止便越符合丁俊一贯的性子,身份暴露的风险也就越低。
独自一人离开营寨,沿著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朝城中走去。
如今的京城确实恢复了不少生气。
去岁冬天那些紧闭的门板如今已大多卸下,重新挂上了酒旗和布幌;沿街摆摊的商贩扯著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小贩扛著扎满红彤彤山楂的草靶在人群中穿梭,几个孩童追在他身后跑得满头大汗。虽然如今京城的热闹,已经远远比不了梁进初来这个世界时,那时候京城的繁华。
但这些寻常市井的喧嚣,在经历了那个死人遍地的凛冬之后,竟显得格外珍贵。
梁进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口一棵老槐树刚抽出嫩绿的新芽,树荫下支著一个简陋的馄饨摊,褪了色的蓝布篷子下正冒著热气腾腾的白烟。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著一件打了补丁的厚棉袄,花白的头发用一块灰布巾扎著,正在大锅前忙活。
见梁进走来,他擡起那双常年被烟火熏得微微发红的眼睛,热情地招呼道:
「军爷,您来了!」
「承蒙军爷一直照顾小的生意,还是老样子,一碗馄饨?」
梁进点了点头,在摊边一张被擦得发亮却依旧油腻的小木桌旁坐下。
摊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汤清亮见底,浮著碧绿的葱花和几滴晶亮的油花,馄饨皮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面粉嫩饱满的肉馅。梁进舀起一个,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军营里也供饭,只不过那伙食确实差得离谱,糙米饭里夹著谷壳和沙砾,菜汤上浮著一层灰白的浮沫,肉腥得连狗都不愿闻。
所以每逢休沐,禁军士兵们都不愿留在营中,纷纷涌进城里的酒楼食肆改善伙食。
梁进也不能免俗,只是丁俊这个人一向抠门,平日里的饷银一文都舍不得多花,所以梁进也从不进酒楼大吃大喝。
他常来这条小巷,巷口的馄饨摊、巷尾的炊饼铺、斜对街的羊杂汤,都是他轮著光顾的地方。尤其这馄饨摊的老板十分健谈,同梁进熟识之后什么都敢聊,从禁军调动说到皇帝家事,从米价涨跌说到哪个大臣又倒了霉。
这样一个人对梁进而言,恰是一扇窥探京城风声的窗户。
果然。
今天摊上除了梁进之外还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熟络地凑了过来:
「军爷,最近还是你们在城里威风!」
梁进闻言,顺著老板的目光微微擡起头,朝巷外的大街上望去。
只见一队骑兵正缓缓行驰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马上的士兵个个铠甲亮,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老板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梁进耳边说道:
「以前那些如狼似虎的衙门公人,现在见了你们都得绕著走。要是敢冲撞了,免不了遭一顿打。」「就连缉事厂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番子,现在也都变成缩头乌龟了。」
这话可不合适。
当街议论官差,很容易给他招来麻烦。
老板自然懂得分寸,这些话也只敢跟熟识的梁进讲,若是换了陌生客人,他是万万不敢开口的。梁进淡淡笑了笑:
「不一样的。」
「他们是边军,我们是禁军。」
他用筷子朝街上那队骑兵的方向虚点了一下:
「威风的,是他们。」
最近这些边军将领确实威风得紧。
他们是跟随镇国公牧苍龙从北境回京述职的,人还未到京城的时候,威名便已先至。
他们的威风自然来自于他们的主子牧苍龙,这位从太祖时代便追随在侧的元老重臣,是大干开国功勋中硕果仅存的人物之一。
他的女儿嫁给了太祖皇帝之子赵谦,随著赵谦继位,便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他的孙女牧从霜,又嫁给了先帝赵由照,同样成为中宫之主。
一门双皇后,这份荣宠在大干立国以来从未有过。
而牧苍龙的身份远不止是外戚。
他手握北境数十万边军,是军方当之无愧的代表。
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人物,一回到京城便如同一座大山轰然落下,将原本已开始动荡的朝局镇得死死的。
他的风头之盛,连缉事厂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厂公王瑾依旧称病不出,整日闭门谢客,朝堂上几乎只剩下牧苍龙一个人的声音。
主子如此,手下的将领自然也跟著威风八面,在京城之中连缉事厂的番子和顺天府的衙役都要绕道走。老板听了也不以为意,笑嗬嗬地摆摆手:
「都一样,都一样。你们都是军人,都威风!」
他往锅里添了瓢清水,用围裙抹了把脸上的热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感慨:
「多亏了牧帅他老人家回京,力劝皇上暂缓国丧,才让咱们这些老百姓有口饭吃。」
「否则以前咱们哪敢到街上做生意啊?成天提心吊胆,就怕一不留神让官差抓去修皇陵。」「你看看现在,自从牧帅回来之后,这大街上也让摆摊了,人也敢上街了,米价都降了两文钱,这不比以前好太多了吗?」
说到这里,老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那双被油烟熏得有些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了一层复杂的感慨:
「咱们皇上还是英明的,就是身边奸臣太多,被那些奸佞蒙蔽了圣听。」
「多亏了牧帅回来,那些奸佞才不敢继续放肆。唉,要是咱们大干多几个像牧帅这样的忠臣就好咯!」老板正说著,巷口又来了两个客人。
他当即收住话头,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梁进继续慢慢吃著碗里的馄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若有所思。
劝谏皇帝暂缓国丧这件事,他在禁军营中也听到过消息,分明是朝中诸多大臣联名上表劝谏的结果。可这件事传到民间,怎么就成了牧苍龙一个人的功劳?
看来,是有人在民间刻意传播牧苍龙的美名。
这是在歌功颂德,还是在故意擡高捧杀?
这些朝堂博弈的手腕,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梁进如今只是禁军底层一名最不起眼的小卒,自然也窥不到其中的内幕。
而牧家的动作,就连他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兵也听说了不少。
当今皇帝赵御至今未正式立后,后位虚悬已久。
淮西李家、太轩刘氏、牧家等各大世家都在暗中角力,各施手段,都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推上那母仪天下的宝座。
所使用的手段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去岁冬天,牧家之女牧婉容便曾在城中大设粥棚,一连布施了数十日,赈济了成千上万的饥民。这种收买人心的举措本该由官府来主持,可牧家却堂而皇之地自己做了。
一时之间,京城处处传颂牧婉容有皇后之德,贤良淑德,该当母仪天下。
对此,梁进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若是放在从前,他或许也会在意这些尔虞我诈的争斗,费尽心机去揣摩、去布局。
可现在梁进已经很清醒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对这些浮华的权势游戏,他已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搁下筷子,将最后一只馄饨送入口中慢慢嚼著,眼中却渐渐泛起一层极淡极冷的寒光。
快了。
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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