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剑意入幽(2/2)
吴焕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声音还带著没散尽的酒意和困意:
「不管他了,我们先过去看看。这鬼地方大晚上有女人哭,可别真闹鬼。」
几人说著便朝哭声传来的方向匆匆走去。
随著他们消失在转角处,梁进才从黑暗中缓缓现出身形。
他望著几人离去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盘腿坐下,将那根草茎重新横在膝上。而在他的感知之中,吴焕和王全也果然见到了那个宫女。
不出梁进所料,那宫女只等吴焕开口问了一句,便像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全抖了出来。说李贵妃派手下太监威逼她,要她去毒害另一位嫔妃。
梁进甚至能感知到吴焕和王全听到这番话时身体的变化一一心跳猛地加速,呼吸骤然急促,后背的肌肉绷得僵直。
这种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个宫女若平白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可一旦上了秤,别说千斤,恐怕万斤都打不住。
吴焕此刻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方才在铺上好好躺著装死不好吗,非要起来查什么哭声?
可既然已经听到了,总不能装作没听见,否则日后事发,罪过只会更大。
他咬了咬牙,只得带著那宫女朝值房走去,向上司禀报。
梁进将这一切都收在感知之中,面上却毫无波澜。
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被发配到废殿看门的小卒丁俊,不该管的事,一件都不会管。
他继续站他的岗,练他的剑。
吴焕等人这一去便是一整夜。
一直到了快换防的时辰,天色蒙蒙亮,他们才拖著沉重的步子赶了回来。
几个人的面色都不好看,灰头土脸的,显然因为这事没少挨上司劈头盖脸的斥责。
梁进依旧站在自己的岗哨上,目光从几人身上平淡地扫过。
这件事最终会如何收场,谁也不知道。
但显然所有士兵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他们这几个被流放到延庆殿的废卒所能左右的局面了。果然,没过多久,后宫之中便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起初只是隐约流传的风声,说有个妃子暗中调查李香儿腹中胎儿的来历,怀疑那并非真正的龙种。风声还没传开,那名妃子便暴毙在自己的寝殿中,七窍流血,指甲发黑,御医查验后只含糊地回了一句「急症猝死」。
可没人信。
随后便有传言像野火般在后宫蔓延开来,说是李香儿察觉有人要揭发她,便抢先下了毒手。李香儿是淮西李家的嫡女,也是这一次后位争夺中最炙手可热的人选。
她腹中若真是个皇子,那李家满门的荣耀便能再往上攀一层。
可若那不是龙种呢?
若那只是一个用来夺后位的谎呢?
案子最终闹到了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司会审的地步。
而梁进这一帐中那些平日里满口荤话的军汉们一个个沉默不语,连赌局都停了。
在会审结果出来之前,营帐中的士兵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带著整个细柳营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中。
梁进依旧不为所动。
淮西李家、后位之争、后宫毒杀,这些事离丁俊这个小卒都太远。
他照样日日站岗练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将那根野草茎秆挥出一道又一道无声的剑痕。
倒是会审的风声辗转传入他耳中时,他微微顿了一下手中的草茎,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他比这些士兵看得更深一层,不管那孩子是不是龙种,李香儿的名声已经彻底毁了,后位与她再无缘分没过几日会审便出了结果。
为了顾全皇家颜面,审结的文书并未对外公布,寻常人无从知晓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
但风声还是漏了一点出来,据说李香儿已被打入冷宫。
可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
淮西的报复很快就来了。
只不过他们的报复对象不是后宫,而是禁军。
没过几日,京城中便开始有人造势,说禁军之中克扣粮饷和吃空饷的问题极其严重,武备松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必须大加整顿。
这些风声起初只是在茶馆酒楼里流传,后来便渐渐登上了小报和朝议的边缘。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李家在报复,先造势,等势头一起,再让御史上疏弹劾,跟著群臣力谏,三斧头下去,总能砍掉几颗不听话的脑袋。
这桩后宫丑闻的导火索,毕竟是从禁军这里点起来的。
于是到了休沐日,吴焕等人连营寨的大门都不敢出,整日缩在军营里。
他们这几个罪魁祸首,李家要是收拾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都容易。
王全把骰子藏了起来,连牌九都不敢推了,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蹲在营帐里,竖起耳朵听著外面的风声,生怕哪天上头一道公文下来,自己的名字就出现在了调往某处边疆的名单上。
可等了一旬,除了那些飘在街面上的风声之外,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动静。
原来最终是南禁军统领第一守正亲自出面,同李家进行了一场不为人知的交涉,将这场针对禁军的报复在造势阶段便硬生生压了下去。
吴焕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又过了几日,见确实平安无事,便又故态复萌,开始溜出营寨花天酒地。梁进依旧如常。
他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了剑法上。
这一日值夜,同袍们早已寻了避风的角落呼呼大睡,只有梁进独自盘腿坐在岗位上,膝上横著那根已被他摩挲得光滑如玉的枯草茎。
夜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将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拂动,他纹丝不动,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剑意的推演之中。这段时日他每日在九空无界中反复观摩剑圣的剑意,又在现实中将《圣灵剑法》从剑一一路练到剑十九,再加上之前修炼《万剑归宗》与《天元剑气》所积攒的深厚剑道根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
他只觉得自己那道早已凝聚多时的归极剑意正在心海中不断翻涌、凝聚、攀升,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拚命地想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整整一夜,他纹丝未动。
待到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时,梁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著膝上那根枯草茎,只是心念微微一动,那根草茎便在他掌中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外力,它自己便动了。
那不是内力催动的震颤,而是一缕极淡极淡的剑意顺著他的掌心渗入草茎,将它当作了一柄真正的剑。他的归极剑意,已成功突破入幽境!
这是他继拳意与枪意之后,第三门踏入此等境界的武道真意。
他将草茎收入袖中,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而对于吴焕等人来说,日子仿佛已彻底恢复了正常。
李家的报复风波已然过去,后宫那桩惊天大案也已尘埃落定,他们依旧每日当值时摆烂,休沐时花天酒地。
这一夜又轮到细柳营值守延庆殿,吴焕照例找了个避风的旮旯裹著披风倒头便睡,王全照例拉了人掷骰子,赵元照例溜去赌局那边凑热闹。
梁进依旧独自盘腿坐在墙根下,手中握著那根枯草茎,正准备试著触碰剑二十的门径。
可就在这时。
梁进眉头一皱,又有人来了。
很快,一阵哭声忽然划破了夜风,幽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哭声充满悲恸,撕心裂肺,仿佛哭的人已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人听见,不在乎自己还能不能活到天梁进微微擡起眼,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他听得清楚,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哭声时,那个女人的哭声。
她已许久没有出现,今夜又来了,哭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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