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五章 我想通了(2/2)
这样的生活无疑是安稳、踏实的,有可以追随的主公,有可以并肩的同袍。
可她一旦点头,便意味著她将亲手斩断与过去之间最后那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将那个她至今仍不知道面目的「自己」永远埋葬在黑暗里。
到那时,她的心真的能甘心吗?
梁进看出了她眼底那份剧烈的挣扎。
他没有继续劝说,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到帐壁上那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某个被朱砂圈出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本侯可以告诉你,此次东征,最终的目标便是这里——胭脂山。」
他的指尖在那两个朱红小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
「本侯还可以告诉你,如今那胭脂山上正有禋曦会的人在兴风作乱。」
「这次行军路上你还有些时日,自己慢慢考虑。等大军到了胭脂山下,你要给本侯一个最终的答复。」
「到那时,要么你留下来,跟随本侯一同上山,亲手斩杀那些禋曦会的妖人;要么你便离开,去找禋曦会与你那些旧日同伙汇合,回头来做本侯的敌人。」
花弄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淡淡的感激。
起码侯爷没有将她逼到墙角立刻要她抉择,他给了她时间,也给了她尊严。
她双手在胸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掀开帐帘快步走了出去。
离开中军大帐后花弄影独自走在军营的甬道上。
夜风从戈壁尽头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乱。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
以前她偶尔也会短暂地陷入茫然,但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手足无措。
梁进是她的仇敌,却也是一个宽容之人。
他曾伤害过她,利用过她,却也在今夜给了她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他还是该谢他,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向哪一个方向。
她走到军营里最偏僻安静的角落,军械处。
成捆的箭矢与备用的弯刀整齐地码放在油布之下,堆积如小山般的盾牌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独自一人爬上那座军械堆,仰面躺下,将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头顶那片广袤无垠的星空。
「过来。」
她忽然开口。
四周无人回应。
她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慵懒:
「你再不过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只需两根手指,就能捏断你那瘦巴巴的细手腕。」
黑暗中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盾牌堆后怯生生地探了出来。
正是芮芮。
她局促不安地走到军械堆旁,两只手紧张地绞著衣角,磕磕巴巴地道歉:
「对不起花姐……我不是故意要盯著你的。」
「我就是看你从大帐里哭著出来,才忍不住跟过来看看。因为我从没见过你哭……」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花弄影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拿一壶酒过来。」
芮芮闻言立刻转身就跑,过了一阵才气喘吁吁地抱著一壶酒跑了回来。
她将酒壶放下正要离开,花弄影却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过来坐,陪我喝酒。」
芮芮愣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爬上了军械堆,忐忑地坐在花弄影身边。
花弄影抓过酒壶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从壶口倾泻而下,成一道细线落入她的口中。
她猛灌了一大口,抬手擦去嘴角的酒渍,忽然问道:
「小芮芮,我问你,你是黑龙国人,如今却要跟著侯爷征讨你自己的故国。」
「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
芮芮本就憋了一肚子话无人可说,如今被花弄影这一问便像是被戳中了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
她一把抱过酒壶也灌了一大口,然后便如同开了闸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她就这么说了许久,将这段日子积攒的所有苦闷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最后连酒壶也空了大半。
花弄影静静地听著,芮芮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能感同身受。
等芮芮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气时,她才缓缓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若是侯爷让你自己选,你会回去找孥娅,还是留在侯府?」
芮芮忽然沉默了。
她低下头望著自己手中那只空了大半的酒壶,手指在壶壁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格外认真:
「我原本的家在部落里。可我从小就被送走,对那里几乎没什么印象了……那个地方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的家应该是在胭脂山上,可师父死后,那里也容不下我了。」
「孥娅的家我很喜欢,可我每次去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
她抬起头望著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那双素来怯懦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层极淡极柔的光:
「侯府……侯府是我喜欢的地方。主人要是不赶我走,我愿意一直一直留在那里。」
「那里有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玩的,还有好多我从没读过的书。小婉是我的好姐妹,侯爷对我也很好。冷幽大人虽然总板著脸可她也不是坏人,花姐你也不是坏人。还有好多好多人都很好。」
「对……对!我就想留在侯府里,跟著侯爷,跟著大家一起过日子。」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一直藏在她心底却从未被她自己发现的答案。
这段日子她纠结了那么久,始终觉得自己被撕成了两半。
可今夜灌了那半壶酒,又把这满腔苦水全倒了出来,那些原本纠缠不清的思绪反倒像是被梳理过了一般,忽然就全都理清了。
她甚至觉得之前的纠结在如今看来有些可笑。
既然她早已将侯府当成了家,那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和亲人而战,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扛不起那些宏大的道义与家国情怀。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留在侯府里,而这个愿望本身便已替她做出了选择。
芮芮越想越开心,又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地滚过喉咙,她却觉得那股热意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口:
「花姐,我真的全想通了!」
「我既然想要留在侯府之中,那么我就该对主人更加忠诚,也要坚定站在主人这一边。」
她转过头冲花弄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眼角还挂著方才倾诉时未干的泪痕。
花弄影看著她这副快乐的模样,心中那股烦躁却不知为何越发翻涌起来。
芮芮想通了,可她自己还没想通。
芮芮的笑脸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们俩的处境看似相似,可细细一想却有太多不同。
芮芮是被遗弃的,而她是被强行抹去的。
芮芮可以心安理得地将侯府当作新生,而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后那个被她亲手斩断的过去便会朝她逼近一步。
「滚。」
花弄影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芮芮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花弄影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了脸。
花弄影皱紧眉头又补了一句:
「快滚!再不滚我揍你!」
芮芮吓得慌忙抱紧酒壶就要跑,跑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匆匆折回来,将酒壶小心翼翼地放在花弄影身旁,然后才转身一溜烟逃进了夜色之中。
军械堆上便只剩了花弄影一个人。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后脑勺重新枕在那堆冷冰冰的盾牌上,望著头顶那片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星河。
风从戈壁尽头吹过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得来回晃动。
她不知自己该去寻回那个失忆前的自己,那个据说擅长易容、手段狠辣、敢假冒皇后的禋曦会妖女,还是该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从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以一个干干净净的新身份在这世上重新活一回。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一碰就疼,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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