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庆幸(1/2)
南霁风挥手屏退了正要行礼的方嬷嬷和兰茵,目光落在窗边软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玉瓷美人,美丽,却了无生气。
这七日,她一直如此。安静,顺从,配合吃药用膳,在他来时,也会轻声细语地回应,偶尔在他刻意温和时,露出些许依赖之色。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空洞,即便她掩饰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
尤其是那双眼睛。失忆后的秋沐,眼神是茫然的,脆弱的,像受惊的小鹿。可如今,那双眼在偶尔抬起的瞬间,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冰冷,没有波澜,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他抓不住,却让他心悸。
“在看什么?”他走近,在软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秋沐仿佛这才惊觉他的到来,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眸中适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初醒般的懵懂和一丝惊怯,随即又化为柔顺。
“王爷来了。”她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你身子弱,不必多礼。”南霁风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放下的书,“《神农本草经》?怎么看起医书来了?”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秋沐低声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周太医说,我体内寒气重,需得好生调理。我便想着,多了解些药理,也好知道平日饮食起居该注意些什么。”
她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被断定“旧疾复发”、需长期调理的病人,对医理产生兴趣,再正常不过。
南霁风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头晕胸闷?”
“好些了。”秋沐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王爷,我……我在这别院已休养了七日,整日躺着,实在闷得慌。听闻……城中秋色正好,枫叶似火,我……我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附近看看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却又强撑着,不想让他为难的样子。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这般模样,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秋家大小姐时,偶尔向他提出一些小小要求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带着期盼,又怕被拒绝。
可旋即,那点柔软便被理智和疑虑压下。出去?不可能。栖霞别院地处京郊,环境清幽,守卫严密,是她目前最安全的所在。
回城?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你身子未愈,不宜劳顿。”他放缓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周太医说了,你需静养,切忌受风受寒。城中喧闹,于你安胎无益。待你大好,想去何处,本王再陪你去,可好?”
秋沐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垂下头,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那副逆来顺受、认命般的模样,比哭闹更让人心头发堵。
南霁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手,想如往常般去握她的手,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皮肤,便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瑟缩。
动作顿住。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这般柔弱,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可就是这般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让他捉摸不透的心。
“沐沐,”他收回手,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你可是……在怨本王将你拘在此处?”
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慌忙摇头:“不。王爷是为我和孩儿着想,我明白的。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王爷政务繁忙,不能时常相伴,我一个人……”她咬了咬下唇,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深闺寂寞、惶惶不安的模样,已然淋漓尽致。
又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依赖,小心翼翼的抱怨,将一个失忆后缺乏安全感、又不得不依附夫君的深闺妇人扮演得惟妙惟肖。
南霁风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深。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质问,甚至宁愿她像从前那般,用冷漠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也好过现在这般,看似柔顺,却隔着厚厚的迷雾,让他看不清真实。
“你若觉得闷,本王明日让人送些新奇玩意儿来,或者,请个说书女先儿进来与你解闷?”他退了一步,给出替代方案。
秋沐摇摇头,水汽在眼眶中凝聚,欲落未落,更添几分凄楚:“那些……终究是外物。王爷,我……我想回王府。”
终于说出来了。
南霁风眸光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何突然想回王府?此处清静,更适合你养病。”
“我……”秋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声音细若蚊蚋,“我昨夜……做了噩梦。梦见……又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人来救我……我喊王爷,王爷也听不见……”她说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越发苍白,是真切的后怕。
“醒来后,看着这陌生的帐顶,心里空落落的,怕得很。”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向南霁风,那眼神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王爷,这里……毕竟不是家。我想回我们的家,回逸风院。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或许……或许能让我安心些。”
“家”这个字,她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和期盼,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南霁风眸色深了深。沐春院,确实是他们曾经的“家”,大婚之后,他们在那里度过了最初的、也是唯一一段还算平和的时光。后来……
“逸风院久未住人,需得仔细洒扫布置一番。你如今身子重,搬动不易,还是等……”
“王爷,”秋沐打断他,这是她七日来,第一次打断他的话。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低下头,声音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持,“我不怕搬动。周太医也说,我胎象已稳,只要小心些,无妨的。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每一晚都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冰冷的湖水……王爷,我求你了,让我回去吧。”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从软榻上下来,似乎想给他跪下。
“胡闹!”南霁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如今是什么身子,岂能随意跪拜?给本王好好坐着!”
秋沐被他按回榻上,仰着脸看他,泪水终于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带着哀求和绝望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极了十年前,他写下休书那日,她难以置信望着他的模样。只是那时,她的眼里是震惊,是痛苦。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哀伤和惶惑。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别开眼,不去看她的泪,冷硬道:“此事不必再提。栖霞别院安静,适合你养胎。王府人多事杂,不利于你静养。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方嬷嬷。”
“王爷是打定主意,要将我囚禁于此了,是吗?”秋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没有了哭泣,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南霁风心头一跳,猛地转回头看她。
只见秋沐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擦干净脸,她抬起眼,看向南霁风。
方才的脆弱、哀求、依赖,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清亮得惊人,也冰冷得惊人。
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和洞悉一切的漠然。
“王爷不必用静养来搪塞我。”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南霁风从未听过的冷静,或者说,冷酷,“你将我困在此处,是怕我想起什么,还是怕我见到什么人?亦或是,两者皆有?”
南霁风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他紧紧盯着秋沐,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没有。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清晰地映出他骤然阴沉的脸。
“你想起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秋沐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轻,像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眼就散了,却带着沁入骨髓的凉意。
“王爷希望我想起什么?”她不答反问,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是想起王爷当年如何厌弃我,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还是想起秋家满门抄斩,我流落街头,无处容身?亦或是……想起这十年来,我是如何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她每说一句,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眼底的风暴就凝聚一分。他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彰显着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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