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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待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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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范已经决定反了。

不,更准确来说是决定归正!

这件事,在他率军离开青州以前便已定下,直到昨日与周德兴并辔入营,接受右军的酒食,他也没有改过主意。

九月初九,天还未亮,平卢中军帐里的灯已经添过两回油。

帐外响着砸木桩的声音。

昨夜风大,新立的帐幕有几根牵绳松了,武士正在补桩,木槌每落一下,案上那点灯火便跟着轻轻颤动。

而在灯火摇曳中,二十五岁的王师范,面色明暗不定。

就在八月的时候,当时朱温还未弑帝,魏博那边就辗转来了人,由私人介绍见到了王师范面前。

来人衣袍朴素,言语谦卑,自称是魏博镇的幕下僚佐,可屏退左右独处对谈时,这假为魏博、实际隶属河东幕府的使者,上来就说:「如今天下大势,陛下受制、社稷飘摇,朱温挟天子以令诸侯,祸乱朝纲,篡唐之心路人皆知。」

「而南方伪明又已然坐大,雄霸江湖海岱,囊括半天。」

「其兵甲精良,府库充盈,水师横行大江,步骑雄踞东南,已成一虎噬群狼之局面。」

「当今天下唯独我晋王,世代受唐厚恩,忠心未改,始终高悬大唐旗帜,拒不阿附汴贼。」

「当此山河变色,我晋王意整饬河东劲旅,厉兵秣马,正要招徕四方忠义英雄,联镇合势,对抗伪明,光复大唐河山。」

「而王公坐拥青、淄、莱、登之地,据泰山之险,握山东膏腴之土,兵甲充足,民心归附。」

「而平卢军世代忠唐,如今风雨飘摇,山河倾倒,与其被伪明步步蚕食、吞灭全境,不如与晋王缔结盟约。」

「而晋王许诺,若破明,他日光复社稷,平卢世袭镇地不变,青兖徐全境尽归王公节制,且为朝廷正统旌表,名垂青史,远胜屈身贼明、落得叛唐不忠之骂名。」

这番纵横话,对王师范的影响并没有那麽大。

这位在父亲死後迅速成长为东方藩镇百万生命之主,早就褪去了少年意气,只剩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审慎。

他没有立刻应允结盟,也没有断然回绝,而是以「关平三州军民存亡,非一朝一夕可

定。」先回绝了。

最後那人走时,还说先节度王敬武公有扶唐之功,而先人留下的基业,可不能断送在後辈手里。

王师范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挑动自己,而且也不会真凭以为一信使、一诺言就会换个船。

以前他和朱瑄来往时,双方在书信里许过多少好处,可结果呢?不也是有难之时,各扫庭前雪?

而如今李克用隔着几个军镇,叫人送来几句话,就要让他带淄青军反戈一击,那他王氏也太命贱了。

但实话说,王师范却信这个承诺,非是信李克用人品,军国之事信这个?

而是他晓得李克用就算打赢了这次决战,也不得不如此!

在青州时,他就听过不少关於河东的消息。

沙陀牙军追随李克用征战,是他号令诸镇的根本,可你再看他控制各河北州县的,全部都是各地的豪族。

甚至李克用如今的北地军团,即便是打败了幽州军,依旧容许他们保持部伍。

这些难道是李克用用人不疑?无非和当年的苻坚一样,无人可用罢了。

他手中那批沙陀武人纵然人人善战,可要是分派到天下各州各县,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又会什麽调度钱粮,镇抚百姓?

所以李克用最好的路子就是如前朝藩镇时代一样,他居中而四方藩镇奉朔。

如此,朝廷有朝廷的体面,各镇也能护住自己的世代富贵,彼此便能长相无事。

而在这个局面下,他王氏在东方的富贵才能稳定。

可在大明那边呢?王师范实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那就是赵怀安是一定要做秦始皇的,甚至连刘邦都不愿意做!刘邦还封国呢!他却要一改百年藩镇传统,要恢复天下州县。

这种情况下,他王师范固然可以做个寓公,可父辈打下的基业,怎麽办?

他不甘心。

此非是他下克上,而是藩镇的黄金时代,不该这样结束!毕竟结束了,他们怎麽办?

直到九月初一,大明皇帝徵召他带领平卢军前往郓州前线,王师范终於下定决心,答应了河东。

魏博已经替他与城中的周德威通了声息。

当他们抵达郓州前线後,等右军主力出营攻城,平卢便从军後起兵,河东军出城响应,将右军一举歼灭在郓州城下。

只是哪一日动手,眼下尚未约定,须等王师范到了郓州,亲自看过两军的部署才能决定。

而他昨日在营地看了一整日,却发现自己所在的东南位置,几乎是被明军给包围的。

如此,王师范也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机会!

此时,借着灯火,王师范写着此前尚未写完的家书。

他在家书只问母亲起居,叮嘱入秋添衣,末尾再说两句孩子读书的事,都是一些庭闱妇人之事。

帐门掀动了一下,一名跟随王家多年的家人弯腰进来,鞋底沾了不少泥,在门边蹭了两下才敢往里走:「使君,马备好了。」

王师范把家书装进封套,封口时封好火漆,盖上自己的印戳,低声问道:「昨夜交代的话,都记住了?」

「记住了。先回青州,见过老夫人,再去办旁的事。一路只走大路,驿舍留名留痕,不与闲人攀谈。」

王师范点头,又叮嘱:「家中有人问军情,你便说两军已经合营,吃用都好,周大都督待我甚厚。」

这话倒也是真的。

右军那边的确送来了粮草,还有肉食,即便出了草滩上的争执,也没有借题发作。

王师范把家书交出去,又道:「别让家里再送衣物了,军前道路拥挤,一切驿马都要为军队服务,不要给地方徒增压力。」

家人答应一声,将信放进怀里,却仍留在案边。

王师范抬头看他。

「使君,刘使君那里————」

「不必说。」

家人顿了一下,马上低下头,见王师范没有别的话,便退出帐去。

帐幕落下,王师范把笔搁回案头,慢慢松开手指。

刘鄩当然是忠心的。

要论放心,王师范对刘鄩,比对帐外那些喊着愿为王氏效死的牙兵还要放心。

可越是如此,这件事越不好开口。

就从白日他试探刘鄩来说,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对方定会从祖宗基业说到两万军士的性命,再说到青州百姓,要死死苦谏。

他不愿意对刘鄩下手,也不愿意和他耗这个神。

毕竟干这样的事,越少人晓得越好!

等反正的时候,他一声令下,谁不听从?

此时,帐外脚步声渐多,天已经亮了。

刚刚查完营的张知节,掀开帐就入内。

作为都押衙,全军的一应琐碎事都要报到他这边来,而他则要把其中重要的汇报给一军统帅,这就是他作为都押衙的职责。

王师范听他说完,亲手倒了一杯水,让他坐着歇口气,随後才问起中军牙兵的宿卫班次。

张知节便将几个宿卫牙兵队说了一下,非纯院内牙兵,各军都有。

王师范听了後,说白日来往诸军,还是需要各军那些过来的,这样人事方便,至於宿卫大帐,就都用本藩的院内牙兵就行。

这原也是正常安排。

其实本来将各军的人来宿卫,也是王师范让各军头们放心的举措,毕竟都是你王师范的人,一旦要开会弄他们这些个军头,那不是一网打尽了?

所以这才有了帐外牙兵由院内兵和各军精锐杂糅用的事来。

只是这几年他与诸军头都相处和睦,所以张知节度了一下,这一条不会有什麽反弹,便点头记下,又问辕门和在外哨巡的队伍要不要更换。

王师范却立即摇头:「外头巡更的照旧。大明右军的口令和咱们不尽相同,今日才对过,人头才熟悉,频繁换人容易生事。」

他只需要控制自己中军大帐这边,只要建制在,从中军发出的军令就会天然被各军遵从。

而且,小规模换班也能理解,要是大规模换班,那就不好解释了。

那边,张知节喝完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显然累得不轻。

王师范忽然问道:「今日那些人挨了打,回去可又说什麽?」

「还能说什麽,骂几句,吃过饭就睡了。」

张知节说到这里也笑了,又道:「节帅放心,这种场面对於这些丘八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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