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进士出身(2/2)
他搭脉看舌,又掰开林氏的眼皮瞧了瞧,从药箱里取出银针,手指翻飞间,数十根细针已精准扎在林氏头顶、腕间的穴位上。
屋内一片死寂。
约莫一刻光景,林氏忽然喉间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先前的浑浊疯癫,竟透出几分清明。
她茫然地扫过四周,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便是:“我怎么还没死?”
捕头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怒声质问:“大胆林氏!既已清醒,见了大人还不速速招来!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他们如何教唆你犯罪?目的又何在?”
林氏缓缓偏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捕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本是市井妇人,半生劳作,早把生死看得淡了,此刻虽虚弱,却半点不惧:“我该说的都说了,哪来的什么背后之人?”
“冥顽不灵!”谢宴勃然大怒,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慢着。”李文浩抬手拦住,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转身对门外扬声道,“带上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个小旗卫押着一个穿囚服、戴镣铐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未干的血痕,正是县衙仵作角哥,也是老妇人的亲生儿子。
林氏猛地瞪大了眼睛,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泛起波澜。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
“娘!”角哥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镣铐撞在木板发出清脆的响,“是儿子不孝,害您受苦了!”
他发誓这几年并不知道母亲行凶,而且在他心里母亲都是和蔼可亲的模样,怎么会是懂武功杀人于无形的凶手?
林氏看着儿子狼狈的模样,泪水流得更急,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儿啊,娘怎么能怪你……娘只是想报仇而已……是娘拖累了你啊!儿啊!”
李文浩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相拥痛哭的母子,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氏攥着囚衣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力道里裹着的疼惜,他看得真切。
“大人……老身若把知道的全说出来,能不能放我儿一条生路?”
老妇人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李文浩心里轻轻一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本县断案,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从不会因私情偏颇。”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眼角余光扫过角哥,见那他虽垂着头,肩膀却微微颤了颤。
他要的不是一句承诺,是给这对母子留一线希望,好让老妇人能放下顾虑,把异族渗透的阴谋和盘托出。
东巴县几年来接连出现的怪事早露了端倪,林氏变成疯人就是被推出来的结果,真正忌惮的是她身后那张网,实为心腹大患。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连爱儿和王尹来了。
李文浩用眼神示意,目光重新落回母子身上。
角哥忽然抬头,泪水砸在床榻上:“娘!您别说!是儿子不孝,没多陪您,才让您被人钻了空子!要杀要剐,儿子陪您一起!”
李文浩眉峰微蹙。
这小子倒是有骨气,可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
他正要开口,连爱儿已经先一步上前劝道:“林大娘,角哥的勘探技术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优秀。您也不希望他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最后却落个绞死的结局吧!”
角哥回头言语恳切,“不要再说了!我母亲不愿意说咱们就不说了,我很感谢您之前为我说话。可是这不代表您可以肆意威胁我母亲!”
“大胆罪囚,谁让你以下犯上的?罪加一等,再敢胡言乱语,全尸都保不住!”谢宴厉声斥责。
“我不怕死!你们不用吓我!”角哥梗着脖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文浩等人,那眼神里的决绝,倒让李文浩心里一紧。
“你!”谢宴气得拔刀出鞘半寸,李文浩严肃的一把拦住。
连爱儿身体里烂好人的人设又触发了,艰难的在两人即将爆发之际挤出喊声,“停停停!吵什么啊!”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满室的火气散了大半。
“角哥!案子都还没结束呢,你死什么死啊!一心要死,那你想过没,如此孝顺的你,应该不希望看到年迈的母亲人头一落,被百姓唾弃谩骂,再被人卷了铺盖往山上一扔,最后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吧!”
角哥想狠戾起来跟她掰扯,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说的必要,这确实是他无法忍受的,想来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变成行业里的佼佼者,死后身首异处不说,还要被野兽秃鹫吃干抹净。
太不孝了!
“再说了,你可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仵作,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你很有可能会晋升。如今生死尚未定论,何必那么悲观!”
“迟早都是要死的!”
角哥垂着头,声音里满是绝望。林氏也缓缓低下头,母子俩紧紧握着手,像两只风雨里的孤鸟。
这悲观的态度,算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怕了,毫无斗志,一味的丧着脸。
连爱儿看到林氏也低下头,不再开口,母子的手紧紧的握在一起,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局面。
连爱儿打从心底觉得这是一个悲剧,可角哥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不应该被牵连,而且归根结底都是异族的野心教唆!
结局确实不该是这样的!
她迈出一大步,王尹看着她的神情不明所以,有种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她要介入其中?
他决不允许她又被卷进朝廷纷争和异族乱斗里!
“爱儿,不可!”
话被亮声盖过,“林大娘,角哥的命就交给我了!我自会向皇舅禀明一切,就算是舍了我的名头,我也会保下角哥!这般,您可愿意开口了?”
此话一出不仅是李文浩目瞪口呆,连带着王尹,万司钰还有林氏都大吃一惊,特别是林氏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李文浩虽然震惊,可这不失为一个能撬开她嘴巴的好机会,目光转向林氏:“你若能将实情和盘托出,本县保证,会给角哥一个公正的判决。”
这两人的话没有打包票,却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李文浩看着林氏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知道这盘棋,终于要活了。
“好啊,好啊!角哥,你命里有贵人啊!为娘也不怕自己走了,你被娘牵连和欺负!”林氏变得更加活力,眼中的笃定越发明亮。
“娘啊!”角哥抱着林氏的身子哭的撕心裂肺。
“你是不是接触到了他们的人?你们之间是如何联系的?”
林氏摇摇头,从身上拿出一块小牌,上面刻着一朵樱花。“我哪有资格联系他们,都是他们来找我的份。若是要来找我,夜里我儿有时不归家,他们留下这道花牌。我便在子夜过后,去邻里最近的大树下等着即刻。”
“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目的仅仅为了这个玄之又玄的法阵吗?”
“没见到多少人,我只见过四个人。目的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只为报仇,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好,那你口中说的他们帮你站起来的是教唆犯罪的人还是那个歪曲事实的县令!”
“自然是这些发花牌的人!”
“你为何会中这等奇毒?还有你刚才说怎么还没死,你是知道自己死吗?”
“他们给了我一样东西,说只要喝下就可以报仇成功,且不惧伤害。我功夫低微,你们又身怀内力,我也是没有办法…”
“哦?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看着像是黑色黏糊糊的水。起初喝进去很甜,然后很苦很苦。三个时辰以后,我感到心脏在剧烈的跳动,意识开始模糊,身上的脉络被一股劲儿牢牢锁住。随着心里越来越强的恨意,我找到了你们!”
“当我的最后一刻爆发的刹那,我便意识到,这东西威力巨大。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经过林氏的交代,一一解答了李文浩所有疑问。
李文浩收起探究欲,再一次提及十二年前的县令时,林氏的眼神很复杂。
那种晦暗不明的眼神,让李文浩隐约觉得不太对。
林氏坦言:“大人,这等人物我一共也只见过两面,真的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复姓翎湳,京城而来,刚满二十,进士出身,当年的衙役都叫他翎大人!”
“林?南?都是哪个字?”李文浩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可真当问出来后,再难掩盖自己的重视程度。
林氏微微眯眼,像是再想,然后用手指蘸取水,在床榻边缘写下翎湳两字!
十二年前的进士,那今年也不过三十二岁,如果真像他查到的那样参与王家的事情,就一定还在官位上,可如今朝中并没有姓翎湳的?
会不会是假名?林氏骗他?
可他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子,打掉了这个念头。
看着这件事终于有了着落,王尹面容凝重地把连爱儿拽出屋子。
“宸轩,怎么了?”
“你为何要去担这妇人的责?你不知道女隽不得干政吗?李文浩要是把这件事捅到京城,不仅你要受牵连,你没想过你父母吗?你家这么多人,万一…”
“怎么可能?我皇舅小时候就很疼我的,给我送了好多稀奇玩意。虽然没怎么和他见过,可是他战神的名号那么响亮的!他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还贵为王爷,难不成会刻意刁难我?”
王尹皱起眉头,他现在才知道在她心里,战神王爷居然是好人?!
整个朝野上下都被分为四个阵营,有支持皇帝老儿的,当然也有被凌王爷扶持的人,加上暗地里的反叛者,还有投靠太子的人。
这些人有的像墙头草一样来回倒戈,有的坚定的选择自己的边站,如今的朝堂早就分崩离析,哪里有什么笃定的好官?
如果凌王爷真的对连家多有照拂,那三年前的连家几乎覆灭的悲剧就不能发生,还有爱儿受了这么多陷阱和伤害也没有任何保护。
“你未免想的太简单了!”
王尹不知道该怎么去告诉她背后的恶,想着维持她的天真,又不忍心她受到伤害,便只能苦恼地说出这句话。
连爱儿很少看到宸轩这般夹紧眉头,肉眼可见的发现他神情不对,后知后觉地咬住手指,“宸轩,那我是不是闯祸了呀!”
王尹复杂地看着她,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爱儿,以后这种事不能再说。这是命案,还牵扯着朝堂的隐秘,更是和异族有关。情况和普通的见义勇为不一样,不能大包大揽地用郡主身份解决问题。”
“哦!我知道了!那我现在话都已经…”
交代完谢宴后续工作的李文浩走出房门,插了一句话,“放心吧!这次本官就当是童言无忌了!郡主,下不为例!”
连爱儿一扫颓废,眼神里迸发出光芒,可劲地点头,“文浩,谢谢你啊!宸轩,没事了没事了!”
王尹目送着走远的李文浩,又看了身边不藏事情的连爱儿,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魔教,江湖上闻风丧胆的邪教组织,是所有正道要诛杀的魔头,可就是这样的存在也避免不了和朝廷皇室的周旋,一旦一方捅破这层纸,只能落得鱼死网破的境界。
朝廷现在是未雨绸缪,朝廷抵御外族,急需要江湖势力的填补,即使不答应也不会怎么样!
但如果四方势力演变成为两股势力,他们的野心也随之到达顶峰,如果那时候再像这般推脱,恐生变故,哪一方赢了,天宗也是没有活路可走的。
他面前也只剩被朝廷招安和鱼死网破两条路。
也不是他过于悲观,而是这些设想都是最后会发生的事情,他想着只要还有能力一天,就好好护着她,这就是他心里最简单的想法和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