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善意提醒(1/2)
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青灰色的鬃毛上缀着细密的水珠,像极了猛兽刚哭过一场。
连爱儿在石阶下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手指绞着袖口的暗纹绫罗,把那片海棠花的绣样都快揉皱了。
她显得有些小紧张。
那天在衙门,她拍着胸脯跟林大娘说一定帮角哥求情的时候,宸轩就在旁边拦着她的。
可惜当时脑子秀逗了,她太情绪化了,共情了角哥不知情又没犯法,怎么能见死不救?
林大娘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昨天宴会结束回去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哪还有资格替别人出头?
这套郡主作风她以后应该都不能用了!
哀叹一声,又想起离家前的画面。
顾畔之刚开始温文尔雅,在爹爹娘亲面前说要带她去姑苏祭祖,离别时看出了爹爹娘亲的期许。
本想先稳住心态,跟着去看看,也是希望不要辜负家里人的期望。
结果呢?
顾畔之竟然要害她,之后又遇到追杀,流浪在外…最后发现顾家根本没有这一号人!
那时候他那张狰狞面目萦绕在心间,久久不能释怀,直到碰到宸轩,文浩这些朋友,自己的日子才过的像人样。
难道她不想家吗?
被异族盯上,她不解决这件事,她根本不可能回去,不能因为自己,害了爹爹娘亲还有皇舅!
在洛阳的回信就差点穿帮!
现在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的,若是知道她这个把月都在江湖上流浪被接济,娘亲会急疯的,爹爹可能直接带着部下杀来,皇舅那边更要命,举荐失察、异族渗透,往大了说就是捅破天的事。
所以她只能继续骗下去,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实情。
再想想,连爱儿闭了闭眼,觉得脸上烧得慌。
林大娘虽然说是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他儿子角哥是无辜的。
她答应了要帮角哥向上头求情,就不能食言。
连爱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石阶。
守门的小旗卫一眼就瞧见了郡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徘徊。
能被派来跟着李文浩办公差的小旗卫自然最擅长的事就是察言观色,他一看郡主那副踌躇不前的模样就觉得不对劲。
郡主来衙门,哪次不是大大方方往里走?
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来借债的。
不敢怠慢,赶忙去通知谢头。
“郡主,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谢宴快步迎上去,躬了躬身,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外头露重,当心凉着,快里边请。属下这就去请大人过来。”
“哦!不着急,不着急,”连爱儿慌忙摆手,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三分,“你们家大人要是忙的话,我改天再来也行。”
谢宴笑容不变,心里却疑惑至极,泛起嘀咕:“平时郡主哪有这般客气的?”一边把她往前厅引。
等安置好了人,他转身去了找大人。
李文浩正站在窗前擦拭一把短刀。
刀身窄而薄,刃口泛着冷森森的青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一截凝固的寒冰。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腹贴着刀脊一寸寸抹过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耐心,和他平日里在公堂上文质彬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这把刀沾过不少人的血。
这两年陪着御史大人,扮演着各种钦差文官的身份,刀是不常用了,但隔几日拿出来擦一擦的习惯没改。
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提醒自己,审案也好,待人也好,手上的血擦得掉,心里那一套东西改不了。
谢宴进来的时候脚步刻意放重了些,李文浩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人走了?”
“没走,”谢宴压低了声音,“在前厅坐着呢,郡主一个人来的,王尹没跟着。”
李文浩擦刀的手微微一顿。
“属下多句嘴,”谢宴斟酌着措辞,“郡主今日不大对劲。在外头站了许久不进来,像是不敢进。属下请她时,她说话都不大利索,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李文浩把刀收入鞘中,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
他走到脸盆架前,不紧不慢地洗了手,用帕子一根一根擦干手指,这才整了整衣襟。
“知道了,让人都下去吧!”谢宴迟疑了一瞬,躬身离去,走出院子还不停的往房里看,喃喃道:“大人这是要单独和郡主私聊吗?可最近异族如此张狂,完全撤掉防御阵是不是太冒险了?不如,我还是去外面守着吧!”
来的路上,李文浩在心里把连爱儿可能的来意过了一遍。
没想到连爱儿会一个人来,不带王尹!
真是有意思!
连爱儿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得像个等着受训的学生。
她面前的茶确实一口没动,碧绿的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
窗外的枫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她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半天,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李文浩跨进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宽袖垂在身侧,步伐不疾不徐,面容温和,怎么看都是一位儒雅的文官。
他目光在连爱儿攥紧的手指上轻轻掠过,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主位坐下。
“爱儿,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呀?”他微微颔首,语气和煦如春风。
惯不喜那套虚礼的连爱儿,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僵得像木偶。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巴巴的“李…大人”,然后就卡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的方桌,桌上摆着茶点和一碟新摘的枇杷,谁也没动。
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漫进来,把前厅照得亮堂堂的。
这光太亮了,亮得连爱儿觉得自己没处躲没处藏,所有的窘迫都摊在明面上。
“那个……”她硬着头皮开口,“李大人用过早膳了吗?要不要一起……”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大清早跑到衙门来请人吃饭,这是什么路数?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消了音,耳尖红得能滴血。
李文浩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茶,动作从容而缓慢。
他在氤氲的茶雾里打量着连爱儿的神情。
紧张、局促、羞愧,还有一股硬撑着的不肯退。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被他收进眼底。
绞紧的手指,微微颤动的睫毛,不自觉地咬着下唇,还有那双眼睛,明明不敢看他,却还是强迫自己坐在这里。
有趣。
他放下茶盏,瓷器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爱…郡主,”他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体恤,“有话不妨直说。”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给她台阶下。
不是不能给,是不想给。
他很好奇这个窘迫到极点的她会怎么开口。
连爱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李大人,我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帮忙。”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和他的碰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桌角那碟糕点上,“角哥的事。我那天说过要帮他求情,我知道……我知道我可能没这个立场,但求你看在角哥不知情的份上,能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能不能别让他跟着一起砍头?”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李文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
林氏的案子,虽然很恶劣,但凌王爷和皇上都明事理的,连坐之罪坐不到一个不知情的仵作头上,撑死了革职永不录用,等案子结了,人是会放的。
他之所以扣着角哥不放,不过是希望林氏松口而已。
是人都有软肋,那林氏的软肋就是她儿子。
这些话当然不会对连爱儿说。
一来这是办案机宜,泄了就是坏了朝廷的规矩。
二来他看了一眼连爱儿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她根本不知道身边那个王尹瞒了她多少事。
他和王尹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彼此心知肚明。
立场不同,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都有必要对立的理由。
可唯独在一件事上他们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不能让连爱儿知道真相。
那日她跳出来替角哥说话,他当时就看透了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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