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世界之巅 放弃任务(2/2)
那个脏兮兮的、佝偻的、一辈子不怎么说话的老头。
在大凶狱里的七十多年,他们五个人被关在同一层牢区——五间隔壁的石室,中间隔着厚厚的石墙,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通过墙壁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来确认对方还活着。
而段无常是五个人里最安静的。
七十多年里,他主动开口的次数,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
大部分时候,他的存在感仅限于——隔壁石室里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像老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
但封无极记得他开口的每一次。
第一次是入狱第一年,封无极被抓进来不久,万念俱灰。
段无常隔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封无极听清了。
那句话是:“别死,活下去就有机会。”
之后就再也没说过。
第二次是入狱第十七年——段无常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从原本的极其缓慢变成了急促而紊乱,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是因为段无常的石室里渗进了一只老鼠——段无常用它做了一次控尸术的练习,那是他在大凶狱里唯一一次有机会触碰到的“尸体”。
那时候他说“来了就别想走了。”
第三次是入狱第三十八年——段无常的呼吸突然停了。
停了整整四十三秒。
封无极在隔壁石室里,心脏几乎也跟着停了。
然后呼吸声重新响起来——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在响。
段无常活过来了。
封无极问他怎么了。
他回了句“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从那以后,他的呼吸声就再也没有停过——一直到他们被放出来的那一天。
……
七十多年。
五个人,五间隔壁的石室,看不见彼此,摸不到彼此,唯一的联系就是那面石墙传来的震动。
他们不是朋友——在那个环境里,“朋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七十多年的共同囚禁。
他们也不是兄弟——兄弟有血缘的纽带,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他们之间的情谊,更像是一种——共生。
在极端环境下被迫形成的、超越了一般人际关系的、近乎本能的共生。
你活着,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你的呼吸声还在,我就知道明天还可以再撑一天。
所以……
当封无极看着段无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经脉尽毁、丹田崩溃的时候,他心底涌上来的那股东西,不是悲伤能概括的。
是一种更沉、更闷、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块铅,从胸腔一路沉到了胃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照着段无常花白的、沾满泥污的头发,照着他那件被撕成碎条的脏棉袍,照着他佝偻的、扭曲的、一动不动的脊背。
然后封无极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齐不治能听见。
“把他翻过来。”
齐不治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和封无极一起,把段无常的身体轻轻地翻了个面。
段无常的脸露了出来。
满脸的泥污和皱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泥哪个是皱纹。
他的嘴唇干裂着,微微张开,有气无力地喘着——不是那种正常的呼吸节奏,是一种像破风箱一样的、极其微弱的、随时可能断掉的喘息。
但他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竟然是睁着的。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树冠和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月光。
像两口枯井。
齐不治看到他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行医——虽然他更愿意叫自己“下毒的”,一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这是“心死”的眼神。
经脉尽毁可以治——虽然治好了也无法再修炼,但至少能活。
丹田崩溃可以养——虽然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但至少能走能说。
但心死——
心死就什么都没了。
封无极蹲下来,把段无常的头轻轻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极其小心,像在捧一件易碎品。
他的枯瘦手指在段无常的额头上擦了一下,把泥污抹开,露出了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老段。”
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轻。
段无常的眼珠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转动——从“空洞地望着天空”变成了“空洞地望着封无极的方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来。
但封无极看到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
封无极读懂了那两个字是什么。
“抱歉。”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这两个字,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用手掌盖住了段无常的眼睛——让他闭眼休息。
……
齐不治站在旁边,看了这一幕,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开口了。
“老封。”
封无极没有抬头,但他的肩线微微动了一下,表示在听。
“现在怎么办?”齐不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圆脸上没有笑,小眼睛里的精光也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着,“老段都这样了……我们还杀温羽凡吗?”
这个问题落在夜风里,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
封无极的手还盖在段无常的眼睛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唯一的情绪波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不治。
月光下,封无极那张被风霜蚀刻了几十年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可能性的了然。
“杀不了。”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齐不治的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封无极说的是实话——不是“谦虚”,不是“丧气”,是纯粹的、基于事实的判断。
“别说现在伤的伤、残的残。”封无极的目光从齐不治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温羽凡消失的方向,“就是我们五个都处在全盛时期,一起上……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齐不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今晚这一战,从头到尾——从段无常的尸傀大军冲锋,到蓝凤凰的噬金虫群覆盖,到他齐不治的夺窍针钻入罩门,到沈惊鸿的破甲钢钉穿颈,到封无极的勾魂夺魄手和噬魂指……
五个人倾尽所有底牌、所有杀招、所有算计……
而温羽凡只用了十八秒。
十八秒——一残四伤。
这不是“差距”——这是“维度”。
齐不治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高手,也见过无数“碾压”——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碾压。
温羽凡的强,不是“比你强一点”的强,不是“强到你打不过但可以跑”的强——是“强到你在他面前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的强。
“放弃任务。”封无极说,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退赛。”
齐不治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争辩,没有不甘,没有“再试试”的冲动——只有一个老江湖在认清现实之后特有的、干脆利落的认输。
但紧接着,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
“回去怎么交代?”齐不治看着封无极,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谨慎,“那位……交代的任务……”
他没把“杀温羽凡”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确。
姜鸿飞——或者说,那具躯壳里住着的东西,给他们的任务是“找到温羽凡,杀了他”。
现在温羽凡没死,段无常废了,其他四个也伤了——任务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回去怎么跟那位交代?
封无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段无常的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还挂在树冠的上方,银色的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然后他开口了。
“不用交代。”
齐不治微微一愣。
“那位……估计已经通过直播看到了全过程。”封无极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全球几十亿人都在看的东西,他不会不看。”
齐不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该知道我们尽力了。”封无极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五个人一起上,底牌全出……如果他觉得这样还不够,那……”
封无极顿了一下。
他的深陷眼窝中,那双铁钉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好咽下去的东西。
“那我们也只能认命了。”
这五个字从封无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悲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七十多年的牢狱生涯打磨出来的、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们在大凶狱里被关了七十多年。
七十多年的囚禁教会了他们一件事——有些东西,你扛不住就是扛不住,认命不代表认输,只是认清了现实。
齐不治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不长,不重,只是一口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
“行。”
他低下头,从腰间摸出了终端设备。
屏幕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小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按钮。
弃权。
他的胖手指在按钮上方悬了半秒,然后按了下去。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齐不治收起终端,抬起头,看了一眼封无极。
封无极也掏出了自己的终端设备。
“嘀。”
【确认弃权。积分清零。】
然后是沈惊鸿——他从树干旁走过来,左手托着脱臼的右肩,脸上没什么表情,终端设备被他用单手操作着,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嘀。”
蓝凤凰没有站起来——她还坐在那个树桩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终端设备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从她低垂的发丝缝隙间透出来,照在她的下巴上。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大约十秒。
然后她按了下去。
“嘀。”
最后是段无常。
封无极从段无常的怀里摸出了他的终端设备。
然后用段无常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
“嘀。”
五个“嘀”声,在夜风中先后响起,像五声极轻的、被敲了一下就不再回响的钟。
五位前邪派十大高手——封无极,齐不治,沈惊鸿,蓝凤凰,段无常。
集体弃权。
“世界之巅”的官方服务器在五秒内更新了数据——五个积分同时清零,五个名字从积分榜上消失,五个蓝色的光点在监控大屏上变成了灰色。
神之岛监控中心的穹顶屏幕上,那片维他岛的热力图又暗了几分。
金翅坐在悬浮座椅上,看着那五个几乎同时变灰的光点,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支不点燃的细烟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
松开了手。
细烟从他的指间滑落,无声地坠入了操作台下方那个永远敞着的废纸篓里。
……
大约五分钟后,维他岛上。
新神会的救援直升机降落到了五人附近一处因为之前的战斗而硬生生开辟出来的开阔地上。
离几人所在不远,但也还有一段距离。
旋翼缓缓转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舱门打开,有几名救援人员提着急救箱、担架等快速跑了出来……
但没等救援人员过来接。
齐不治已经蹲下身,和封无极一起把段无常扶了起来。
段无常的身体比一具干尸重不了多少——他的脏棉袍底下,佝偻的躯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封无极架着他的左臂,齐不治架着他的右臂,两个人的步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废墟和碎木前行。
沈惊鸿跟在后面,左手托着右肩,一瘸一拐的。
蓝凤凰走在最后——她没有和前面几个人走在一起,而是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独自走在月光下。
她的头依然低垂着,头发散乱地遮着半张脸,双手垂在体侧,指尖上暗金色的残渣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五个人,以不同的步伐节奏,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他们被夜风吹得飘动的衣摆,照着他们投射在腐殖土上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五个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分离、再交叠——像五条被风吹散了的旧绳索,松松垮垮地缠在一起。
……
维他岛。
月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照着一片被战火犁过的密林。
夜风从海面上卷来,穿过树冠的缝隙,吹散了最后残留的硝烟和腐臭。
远处,海浪拍打着岛屿的岩岸,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像大洋的心跳。
一百一十七名参赛者散布在岛屿各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通过气机感知捕捉到了刚才那场战斗的波动,那种白金色的、灼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即使隔着几公里的密林,依然让他们浑身发冷。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藏身的角落里,屏住呼吸,等待着那股气息彻底消散。
而在岛屿中部的某个地方……
温羽凡独自走在月光下。
他的脚步不快,黑色风衣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花白的鬓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左手提着剑匣,右手垂在体侧。
他的前方,是一片沉默的密林。
他的身后,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他走了很远。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照着他花白的鬓角和那双新生的、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瞳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底下……
是空洞。
是“还不够”的空洞。
是“依然没有触碰到那道天堑”的空洞。
他低下头,继续走。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腐殖土上无声地移动,像一条被风吹动的暗河。
维他岛的夜色重新合拢。
但全世界……
还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