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山高水长(2/2)
他不再是梦境中那个会拉着她的衣角,听她讲玉山云霞、大荒异兽的孤独少年了。
几百年的梦境相伴,灵体无形的她,曾是他暗夜中唯一的光。他们在那虚幻又真实的天地里,一同长大。
她见过他最脆弱的眼泪,听过他最懵懂的抱负,分享过他所有无人可诉的悲喜。倘若……倘若命运不曾将帝王重担压于他肩,倘若他只是西炎山一个寻常王孙,或许,她与小夭,真的能与他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春日赏花,冬日围炉,了此平凡而温暖的一生。
她或许永远不必知晓自己从何而来,背负何种使命,只需做他们永远的小妹妹,无忧无虑。
可惜,没有倘若。
西炎均田之政今日落定,便是她该启程之时。
皓翎广袤,其田制积弊更深,氏族势力盘根错节,非以雷霆手腕,难以廓清。待皓翎事毕,大荒田制初定,那潜藏已久的暗流与不满,必将汹涌反扑。
届时,她将不再是西炎大亚,甚至不再仅仅是朝瑶。此一去,前路荆棘密布,血火交织。
再见时,或许便是山河变色、立场迥异之刻。朝瑶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无波。
可那平静之下,是唯有她自己知晓的、汹涌而克制的道别。
玱玹,她在心中默念,此一别,山高水长。愿你帝业永固,愿西炎河清海晏,愿你……得享这万里江山,永不必再尝孤家寡人之寒。
这份眷念与不舍,如丝如缕,缠绕心间,又被她以绝大的意志力,一寸寸压回心底最深处,只余眼底一抹极淡、极快的微光,恍若错觉。
“……钦此!”内侍官最后一声唱喏落下,余音袅袅。殿中先是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如潮水般漫开。惊诧、忧虑、权衡、乃至隐隐的兴奋,各种情绪在百官面上交织。
但无论如何,圣意已决,法度已成。
片刻,以赤水丰隆、涂山篌等人为首,众臣齐齐躬身,声震殿宇:“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玱玹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玉旒,再次投向朝瑶。
她已收敛了所有情绪,正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可就在方才那一刹那,他分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往日的狡黠灵动,不是议政时的锐利锋芒,也不是私下相处时的亲昵。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仿佛藏着万水千山。
他的心猛地一揪。他想开口唤住她,想走下御座拉住她问个明白,问她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想问她是否又要去做极危险之事。
可帝王的身份、朝堂的庄严、百官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御座之上。
他只能看着她行礼,起身,退入朝臣队列,侧影决绝。
朝会散罢,百官鱼贯而出。朝瑶并未随人流离开,而是转身,朝着后宫深处,西炎太尊颐养之所行去。
宫内,药香与檀香淡淡萦绕。太尊正歪在暖阁的湘妃榻上,眯着眼听内侍读民间话本,正是朝瑶到处搜罗遗留在太尊这里的。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老祖宗!”清越欢快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朝瑶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锦缎包袱,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明晃晃的笑意。
太尊掀了掀眼皮,哼道:“小兔崽子,下朝不赶紧回你的府邸折腾,又跑来扰我清净?”
“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想您了嘛!”朝瑶笑嘻嘻地凑过去,挥手让宫人退下,然后献宝似的将包袱一一打开。
“您看,我这次出去,可没白逛,给您搜罗了好多好东西!”她先抖开一件天青色绣银线倾注的春衫,料子轻薄柔软如烟雾:“这是最新的云水缎,春天穿着又透气又好看,衬得您老人家精神!”
又拎起一件玄色遍地金海棠的夏袍:“这是用北地冰蚕丝混着金线织的,夏天穿着凉快,太阳底下金光闪闪的,多气派!”
接着是一件秋香色织锦镶玄狐皮毛的秋裳,一件雪白狐腋裘皮大氅,还有各色夹袄、披风、暖帽、手筒……林林总总,四季衣衫,从里到外,从薄到厚,竟似将往后数年所需都备齐了。
料子皆是顶尖,做工极其精细,连边角处的绣纹都栩栩如生。
太尊起初还端着架子,待看到那件狐腋裘皮大氅时,眼睛微微一亮,伸手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触手温润轻软,确是极品。他嘴上却道:“你这小猢狲,莫不是把大荒的狐狸窝都掏空了?做这么些新衣裳,我哪里穿得完?”
朝瑶蹲在榻边,仰着脸,笑容灿烂得晃眼:“那件都穿了好几年啦!老祖宗,您可是咱们西炎最尊贵的老祖宗,就得穿最好的、最新的!您要是总穿着一件旧大氅十来年不换,别人还以为我多穷呢,连给您做件新衣裳的孝敬都没有!那可不行,我丢不起这人!”
她语气娇憨,带着惯有的插科打诨,一边说,一边将衣衫一件件在太尊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件配青色玉珏好看……这件等过年宫宴穿,保准连玱玹都没你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