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问情(2/2)
“我说过,我的路一向坦荡,断不会做了盲从懦弱之辈。若退一步,就是我负了如今的自己,失了自己初心的人是守不住他人的心的,也没有颜面再去喜欢谁。可恰巧,我心所属的姑娘松骨日辉,殊绝至此,集天地万般好于一身,是我魂梦所依,此生至重,这份欢喜,我不愿、不甘、也不舍得丢开。”
穆老稀奇地望向身侧人,山云寒漠漠,他那惹眼的发色倒成了这晚天里最摄目的物事了,他望着望着,心神也随着那头飘摇舞动的细软碎发飞扬起来,飞到孤天水尽处,飞到还未从地平线升起的太阳里,溶溶淌开一片赤色。
少年人呐,总有这样滚滚而沸的气,好似整个天下尽归掌中,遇见什么都要去碰一碰,去闯一闯,即便断了碎了也要重新拼凑起来,与命运争一争高低,就像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月亮每天照常落下,无论结局如何,你总会在相同的地方看到相同的一批人,那是大罗神仙也灭不了的,独属于他们的赤色。
许是身侧的目光太难忽略,王冬扭过头,那双稀疏到可怜的眉毛与密集到可怖的皱纹间,老人的眼却似剥开皮的青白色葡萄果肉一样晶亮,里面倒映着的是他,但又不止是他。
他看的是他年轻的躯壳,可躯壳里的芯子却在这位少年身后风云变幻的空流中,在空流背后更庞大更遥远的樱笋年光里,是昔年故水,那位正当时的,同样锋锐无匹的少年郎。
“哈哈哈哈哈哈,愿君所愿,皆如所期!”
还不等王冬看清楚,穆老已撇开脸,将那鱼线又甩了一甩,果真能在这乱云山里钓出什么似的。
东边天际已虚虚透出一线青白,此刻曦光尚未大盛,只在天尽头染出一痕冷冽的金边。流光暗度,春悄悄,夜迢迢,倏忽又是一星。
姜枣与贪鬼相约于初春后城郊外听涛崖上的一处深宅,晚间七点,太阳恰未沉下去,整座古制的庭院似被半死不活白温温的太阳蒸了三日也蒸不熟仰躺在沟渠里的臭水,只院里栽植的两三树红叶点于檐上,茂林芭蕉,曲水流鱼,雕花楼阁层叠,倒也不至冠以墓园的晦称。
姜枣推开这座无名宅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她踏上院中回廊,脚下是碧沉沉一泓寒水,两侧石栏皆刻有飞鹤逐月的浮雕,她拿眼望去,那石栏并没有多少积尘,想是常有人洒扫庭除的。
也是,这样一座府邸,真的任其荒废了去,岂非暴殄天物?
正前方,凌波立着一座用黑砖砌成的悬水二层亭阁,这座小亭相比后方几座一层高比一层的宏伟楼阁显得朴素了些,并无多少繁缛装饰,只四面烟水茫茫,将黑漆漆的庭身衬出几许出尘的味道。
天光云影相混的地方,竟还有个人。
亭中男子生的好气度,一头墨缎般的头发直垂至背,贴肉一件黑色作底,青紫黄红四色作配的立领劲装,两片交领紧贴脖颈。外罩一件纯黑薄纱开衫,两肩之上又各扣一副肩甲,色作玄黑,形如兽首,非是寻常武夫的厚重铁铠,又打磨得棱角分明,他腕间亦束着一对同色护腕。
人往那亭中一站,立在烟波浩渺中,湖风袭来,吹得外罩薄纱飘飘拂拂,贴着腰身款款而动,远远望去,那五色中透着点纱雾的朦胧,像是谁用浓墨画了个人影,又蘸了些清水,将墨痕微微晕开了些。
当真是人中龙凤,世外仙姝。哪个来了不魂与色授,心愉于侧?
奈何庭院中唯二的人赏不来这样的佳景,姜枣只怪先前不曾察觉亭内有人,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魂力波动,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一丝一毫,再加上那丧服似的配色,活脱脱一具死人尸体。
她刚摸上背后绑着匕首的狗皮绳,风定水烟细,佳人侧过脸来,腰间缀着的紫晶石铃铃摇荡,露出桃花……下的紫黑大獠牙狰狞鬼面。
“……”
原来是贪鬼啊。
姜枣与贪鬼的交锋不少了,可每次都是以打打杀杀收场,她也没有那个闲情去端详他的模样打扮,今日这样平静的观察对方还是头一遭。也难得他今日穿了除黑以外的颜色,还真是新鲜。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这个做主人的,也好招待一二。”那人懒懒开口,仍是那散漫不堪,听了就叫人起火的断句和腔调。
她都不稀罕拿正眼去瞧他,“何必惺惺作态?你我都知今日相约在此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