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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流泉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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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你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在死亡面前,并无高低贵贱人情冷暖之分。何况我学医,正是为了今天。”

她握住那位婆姨的手,将它从她的袖子上轻轻牵下来。

“他们想活,我便救。”

话落,她又匆匆往前头赶去。

人还未走远,谁知道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口内喊道:

“赵大夫,赵大夫!那起人又来了,虽说你前儿忙,都不及去看一眼,但每次人家都巴巴地奔着你的名头来了,怎么说也是流泉堂的人,当今八大门派之一,医道首宗,你若去了可是前途无量,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我的好大夫,你好歹也去瞧上一眼吧。”

幕后人看到“菩萨”的眸光一亮,但盈盈冉冉的睫毛很快掩住了里面的光华。

“我…”

犹豫不决的话语吹起面颊上的素纱。

“前头第一回是因为你那父母拦的,第二回你说你在研究药方不得空,这回呢?”

“我医馆里还有病人,人命关天,望您见谅。”

那人听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赵大夫,别怪我说话难听,成为流泉堂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门徒,那也是半只手摸到了仙缘!从此往后就可平步青云,长生不老,总好过窝在这乡里当一辈子的野大夫,葬送自己的一生只为给你两个爹娘当聚宝盆吧。就算你尘外孤标、高风峻节,不屑于这些虚浮名利场,甘愿箪食瓢饮过那农土生活,但流泉堂课能提供最好的资源心法,修炼门路,是精进医术的不二之选呐!你难道不想看看以你的才能究竟能走多远,救多少人吗?”

她静默片刻,道:“流泉堂的人在哪?”

那人知道终于说动了这尊冷菩萨,便说:“在楚夫子的化育斋呢,我带你去。”

“劳累了。”

二人叙谈着一路往前赶,到了一处书斋前。

正见那里有两位着青衣的先生,一位年岁较长,头发稀疏,约莫四五十岁;一位梳着冠发,面容看着倒还齐整。

他二人额上都以朱砂渍了一颗圆圆的小痣。

那身水波纹的天青暗花缎和头上一顶芙蓉冠越发衬得人神仙似的,阳光洒下来,便泛出一层流光溢转的瑞彩来。

那一老一少见了二人,迎上去对着那人笑说:“麻烦郑管事专门带了人来,贵府秋婆婆可还大安?”

“有劳仙师记挂,老夫人一切都好。”被唤作郑管事的推了赵娣一把,“快,叫仙师。”

“菩萨”被推了也不出声,只望着两位青衣人,缓缓睁大眼,竟一时呆在原地。

“欸,仙师就免了。”

说着,又把头转向“菩萨”:“早闻此间有位奇才,自学成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而今已是名动一方的杏林妙手。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本欲早来拜会,奈何数载以来堂中事务纷繁,直至今日方得脱身,尚望赵姑娘勿要见怪。”

另一位稍年轻的青衣人道:“我等此行,实为诚邀赵姑娘入我流泉堂。姑娘医道精湛,堪称女中豪杰;若蒙不弃,既添流泉堂之辉,亦传一段佳话,更开女子入堂之先例。未知姑娘意下如何?”

只见“菩萨”听了这话,面晕浅春,垂眸不交一语,只点了点头。

“赵姑娘肯应,已是流泉堂之幸。只是堂中规矩,凡入堂中者都要略测资质,以便定门徒、弟子之分。不过姑娘医术高明,无须多虑。”那青衣男子说着自腰间掏出一罐红土色的葫芦,扒开壶盖,只向那空中撒去。

只见葫芦中的水液泼洒至半空,竟未落地,而是悬挂于高空而流,一时引得来围观的人喟叹频频。

清水无凭,流波寂所,当真世间异象。

又见那青衣人向“菩萨”递了九颗光可鉴人,碧玉水润的念珠去。

“还请姑娘将这九颗念珠掷入面前流水中,容我观其形纹,便知究竟,姑娘不毕挂怀,不过循例而行之。”

“菩萨”小心接过那一看就不是俗物的珠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向那帘水幕撒去。

本是随手一抛,九颗珠子落于流水中,竟是奇异地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原本绿莹莹的念珠上浮现出鲜红得欲要滴下血的圆点来。

流泉堂那老的见了此景,吓得眼睛和嘴巴成了一天一地,广袖一挥,九颗念珠从水幕上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碧绿。

他把念珠推到“菩萨”手上,命叫她再扔。

可一连扔了两回,都是一样的结果。

完整的,鲜艳的圆,烙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郑管事忙问怎么样,那位年长者却只是汗颜,痴痴傻傻,旁边那位青衣青年叫了他两次也没回过神。

“赵娣!好孝顺的一个人!抛下养育十几年的父母和襁褓里的幼弟就跟着这起混路子的神棍走!真真厉害死人了!”

女人的吼声瞬间叫醒了那头发稀疏的仙师,他打眼往旁一看,只见一位戴着幂篱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西面过来。

本是前来看热闹的人群避瘟似的避开了一条道。

“菩萨”脸上的血色霎时白了,她看着那女人,道:“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要不是邻里给我通气,我都不知道你要抛家入道了。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我和爹还凑钱给你盖了间医馆,现在长大了就嫌我们是累赘,要抛下我们远走高飞了?现在名气大了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黑了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就不该留你!趁早死了干净!……”

郑管事几次想开口,奈何这位妇人的声音嗓门语速太过唬人。

流泉堂的和周围看戏的乡民自不必说了,再如何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管的。

“菩萨”只静静立在原地,任那位妇人和怀中的孩子叫嚷。

所有声音,不堪入耳的,小儿啼哭的,粗暴地拧绞成一股绳,轰入她的耳道里。

比之夏夜蝉鸣、晨鸡报晓…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聒噪一千倍,一万倍。

啊,不孝的,不该出现的想法。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母亲和幼弟聒噪呢?

总是这样。

在某些时候,“菩萨”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让她惶恐,这令她厌恶,不安,唾弃,这是不属于救苦救难,济悯世人的赵大夫的念头。

赵大夫应该永远慈良清净,不染嗔怨苦哀。

若这世间真有阴司地狱,观音天神,一定不会饶恕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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