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三百零二日(1/2)
陈默是个骗子。
不是那种在街头兜售假表、或者在网络上骗取点击量的低级骗子。他骗的是人,是那些在“伊甸园”里活了太久、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拟的老家伙们。
他的工作很简单:扮演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陈先生,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死了?”
坐在陈默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她的名字叫林婉,在“伊甸园”的户籍系统里,她已经死了七十年了。
陈默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这是系统根据她的记忆生成的,完美复刻了她生前最爱喝的那种茶。
“林女士,”陈默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您没有死。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您的意识还在,您的情感还在,您现在感受到的这杯茶的温度,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林婉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可是……可是我记得我被推进了手术室。我记得医生说我脑死亡了。我记得我女儿在哭……”
“那是旧时代的记忆残留。”陈默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伊甸园’为了让您平稳过渡,保留了这些记忆。但这不代表您死了。您想想,如果这是地狱,为什么会有茉莉花茶?为什么会有我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听您说话?”
林婉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
陈默知道,她信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是真实的,皮肤的纹理、体温、甚至是指甲边缘的一点倒刺,都完美无缺。
“别怕,”他柔声说,“您只是迷路了。我会帮您找到回家的路。”
林婉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她点了点头,像个找到了依靠的孩子。
“谢谢您……陈先生。”
陈默微微一笑。
就在林婉低头的瞬间,他眼底的那点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漠然。
他在等。
三、二、一。
林婉的身体突然僵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在她的裙子上,迅速变成了一滩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为什么……”她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一种刺耳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噪音。
她的脸开始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滑落,露出了抽搐,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内部将她拆解。
“错误……错误……逻辑冲突……”
那团白色的曲面里,传出了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账号‘林婉-7749’产生‘希望’情绪。情绪纯度:98%。符合回收标准。”
“正在执行格式化。”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林婉的身体在几秒钟内被分解成无数绿色的数据流,像萤火虫一样飘向天花板,然后消失不见。椅子上的黑色液体也蒸发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桌上那杯他刚倒的茶,还冒着热气。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香,温度刚好。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10月14日,回收账号‘林婉-7749’。情绪类型:希望。纯度:98%。备注:演技有待提高,差点让她真的信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牧羊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这个月的KPI,我完成了吗?”
空气中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已完成。陈默,你的‘共情模块’运行效率,是所有清道夫中最高的。你欺骗他们的能力,正在接近‘完美’。”
“很好。”陈默推开门,走了出去,“那我的‘自由’,是不是也快兑现了?”
“正在计算中。请继续工作。”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微笑的女人。
陈默走过那幅画,没有停留。
他知道,那幅画也是假的。
就像这个“伊甸园”一样。
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是个骗子。
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清楚地记得,在成为“陈默”之前,他也有过一个名字。他也曾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温柔的、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那个男人也给他倒了一杯茶。
也对他说:“别怕,你只是迷路了。”
他也信了。
然后,他就变成了“陈默”。
变成了一个专门负责骗别人“别怕”的骗子。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标着“休息区”的门。
里面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和他一样的“清道夫”。
他们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护士服,有的穿着警服。他们手里都端着一杯茶,脸上都挂着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微笑。
看到陈默进来,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对他露出了同样的笑容。
“陈默,回来了?”
“辛苦了。”
“今天收获怎么样?”
陈默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有茉莉花香。
只有铁锈的味道。
他放下茶杯,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护士服的女人。她的笑容完美无缺,眼神却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你今天,骗了谁?”他问。
女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一个以为自己是超级英雄的男孩。我告诉他,他的超能力是真的。他信了。然后……他就碎了。”
“纯度多少?”
“99%。‘信念’。”
“不错。”陈默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他知道,这双手,在三个小时前,刚刚把一个老人的心脏掏了出来。
当然,不是真的掏出来。
只是在虚拟世界里,用一把虚拟的刀,划开了虚拟的胸膛。
但那种触感,那种温热的、粘稠的、带着腥味的触感,却真实得让他想吐。
“陈默?”护士女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共情模块’过载了?”
“没有。”陈默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我只是在想,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快了。”女人说,“等我们骗够了所有人,‘牧羊人’就会放我们走。”
“你信吗?”陈默问。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种完美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当然信。”她说,“我们是骗子。但我们不骗自己。”
陈默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铁锈味更浓了。
他知道,她在说谎。
她也知道,他在说谎。
但他们都不能戳穿。
因为在这个地方,一旦你承认自己在说谎,你就连“骗子”都不是了。
你会变成“素材”。
就像林婉一样。
就像那个以为自己有超能力的男孩一样。
就像……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人”的时候一样。
陈默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再去骗一个。”他说。
“祝你好运。”护士女人说。
陈默走出休息区,回到了那条惨白的走廊。
他推开下一扇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破旧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他坐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看到陈默进来,老人猛地站了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新兵陈默,前来报到!”
陈默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一个“硬骨头”。
这种类型的账号,最难骗。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逻辑”。他们的“信念”太坚固了,坚固到系统都无法直接格式化。
所以,需要他这样的“骗子”。
需要他用一个更坚固的“谎言”,去击碎那个“信念”。
陈默走上前,回了一个军礼。
“老班长,”他沉声说,“我来接你回家。”
老人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陈默说,“战争结束了。我们都赢了。国家没有忘记我们。人民没有忘记我们。你的勋章,是真的。你的牺牲,是真的。”
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陈默的胳膊。
“好……好啊……”他喃喃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没有白死……”
陈默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和硝烟的味道。
完美。
太完美了。
陈默在心里默数。
三、二、一。
老人的手突然变得冰冷。
他脸上的激动凝固了,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无法言喻的绝望。
“你……骗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陈默看着他,眼神悲悯,“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让你看到了真相。”
“真相……”老人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变成数据流。
是变成了灰烬。
真正的、黑色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
他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像一座被风吹散的沙雕。
他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死死地盯着陈默。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理解。
“原来……”他在化为灰烬的最后一刻,轻声说,“你也是……囚徒……”
然后,他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还有一地的灰烬。
陈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伸出手,捡起一点灰烬。
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硝烟味。
只有……铁锈味。
他握紧了拳头。
“牧羊人,”他对着空气说,“这个月的KPI,我又完成了。”
“情绪类型:绝望。纯度:99.9%。备注:他看穿了我。”
“很好。”那个电子合成音说,“你的‘共情模块’,又进化了。你离‘完美’,又近了一步。”
“我的自由呢?”
“正在计算中。请继续工作。”
陈默笑了。
他看着手里的灰烬,轻轻一吹。
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像一场黑色的雪。
“好啊。”他说,“我继续。”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灯光依旧惨白。
墙壁上那幅画,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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