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库列珠玑,架盈罗绮(2/2)
“剿,剿不起;抚,抚不住。”蒋之奇摇头,“嘉祐元年大败后,荆湖官军精锐尽丧,如今守城尚嫌不足,何谈进剿?至于招抚,彭仕羲时降时叛,全凭心情。朝廷曾许以刺史虚衔,赐金帛,然其受赏后,劫掠如故,据说其人曾放言“汉官能给我的,我自己也能取;汉官不能给我的,我取了,汉官又能奈我何?’”陆北顾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这彭仕羲,为祸地方不说,更令东南漕运受阻,着实已有取死之道。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
“下官明白。”蒋之奇连忙应道。
“你且去吧,文书留此,本官稍后自会翻阅。”
“是。”蒋之奇起身,行礼后悄然退出值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断续的蝉鸣。
蒋之奇这番话,印证了陆北顾许多猜测,也揭示了水面之下更复杂的利益网络,而其今日所言,虽仍不免有个人立场,但比起堂上那些圆滑的禀报,无疑更贴近真实的东南折支弊政、仓廪亏空、蛮患难平,这些都不是孤立的问题,它们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漕运乃至整个东南治理的困局,而要破解这些困局,仅靠发运使司一衙之力,显然不够。
陆北顾接下来需要更深入地了解东南六路的具体情况,与各路转运使乃至地方实力派建立联系,从而找到撬动局面的支点。
而这一切,都需从眼前这份《本年总录》和即将开始的巡查开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前面厅墙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上,图中江河纵横、城池星罗。
而那一道道勾勒出的漕运路线,对于陆北顾来讲,就是无数亟待梳理的乱麻。
办公到了下午,日头已开始偏西。
陆北顾刚起身在值房的中间的厅里活动筋骨,便听得关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打开门,正见李肃之往这走。
“漕使。”
“李副使请进。”
李肃之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装订齐整的账册,账册上面摆着一把钥匙。
“这是发运使司公使钱库的虚实账和钥匙,下官特来移交。按例,此库账目、钥匙,皆由漕使亲掌,漕使可要现在过目,或是亲往库中一观?”
这话说的其实比较委婉,说白了就是真假账。
不过这倒不奇怪,自从当年滕子京的公使钱案爆发之后,地方的公使钱库搞两本账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了,“虚账”是做好了用来应付检查的,而“实账”则是实际的各项支出。
难道大家就都不想光明正大吗?非要搞这种真假账有意思吗?
非也。
实际上,这公使钱,虽然名义上是朝廷拨给地方用于公务接待、犒赏、紧急修缮等“公使”之用的经费。
然则地方总会有一些没法记到账上的支出,比如西北就会拿这笔钱豢养间谍、收买豪酋、结交游侠,而其他地方则多是用于个人享乐以及集体宴会之用。
总而言之,具体如何公使钱,尺度全在执掌者一念之间,而这“公使”二字,早已被赋予了远超字面的含义。
“先看看账目。”
陆北顾目光落在那些簿册上,封皮是靛蓝色的厚纸,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翻开账册,目光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条目。
“虚账”上面,入目皆是某年某月某日,因“接待某路转运使”、“犒劳纲运有功吏卒”等名目,支取钱帛若干的记录,数目有大有小,时间跨度从景祐初年发运使司建立直至上月,笔迹不一,但皆盖有鲜红的发运使司印鉴及历任发运使的私章,粗看之下,条目清晰,手续俱全。
“实账”就比较复杂了,上面并不会真的记录某任发运使豢养绝色歌姬花费几何,而是用各种符号进行记录,至于这个符号什么意思,说实话,除了当事人谁都看不懂,继任者能看懂的只有某年某月某日支出了多少钱,以及公使钱库里实际上还剩多少钱。
“账目看来颇繁。”陆北顾合上册子,擡眼看向李肃之,“还是亲眼去看看库藏实物,对照一番,更为稳妥,李副使可否引路?”
“自当效劳。”李肃之并无异色,侧身引手,“库房就在外衙角落,单独一院,有专人看守,漕使请随我来。”
两人出了值房,来到公使钱库。
院墙比别处更高些,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配着大锁,守卫公使钱库的是全副武装的甲士。“吱呀”
打开门后,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淡淡尘封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阳光斜射入内,照亮了库中的景象。
陆北顾迈步而入,目光所及,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微微一……这公使钱库,其豪奢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库房内部极为宽敞,高约两丈,一眼望不到头。
靠墙是一排排格架,格间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器物,靠近门首的几排架上,整齐码放着一匹匹光泽流转的蜀锦、吴绫等绸缎锦帛,在透过高窗的光线下泛着柔滑细腻的光泽,如同静止的彩色河流,而旁边则是摞得齐整的素绢、白纻,雪也似的洁白,显然是备作寻常赏赐或日常支用。
再往里,则是各类珍玩器皿,有成套的瓷器,胎薄釉润,青如天,明如镜;有造型各异的铜器,虽非上古之物,但皆铸造精良,纹饰清晰;玉器则更多,白玉如意、青玉山子、墨玉镇纸、翡翠摆件,甚至有几尊数尺余高的羊脂玉雕观音或寿星,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入微。
不过库房里摆得最多的,还是一箱堆一箱的包铁角樟木大箱。
陆北顾打开其中几口,但见箱内金光灿然、银光闪亮,竟全都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铤,俱是官铸式样,分量十足。
不过,这些大箱子里倒也不全是金银,其中有一些装着的是珍珠。
而库房深处,还有堆放着保存有名贵药材的匣子,以及海外舶来的香料,甚至有几张看起来就知价值不菲的古琴,被妥善安置在特制的锦盒之中。
最显眼的,则是一座极为庞大的珊瑚镶宝石摆件,在高窗透下来的光中,五光十色,贵气不凡。李肃之静静跟在陆北顾身后半步,待他看完之后才道。
“此皆历年积存,以及各路往来、岁时馈赠之物。按旧例,凡有公务支用、必要酬酢,皆从此库开销钥匙与两账如今移交漕使,往后支用存贮,便全凭漕使裁度。”
这哪里是公使钱库?这分明是一座精心构筑起来的财富宝库!
历任发运使在此,手握钥匙,便等于掌握了一笔几乎可以随意支配且难以追究具体去向的巨额财富打点上官、疏通关节、笼络下属、乃至中饱私囊,皆可从中任意取用,且账面上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