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山海关之战(1)(2/2)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李松举起了雁翎刀,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鲨鱼皮被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他张开嘴想喊一声,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看见对面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哗啦啦地响。
“杀贼啊!”
顺军的骑兵很快冲进了军阵,一匹马的胸口撞在鹿角上,鹿角被撞得飞起来,木头在空中翻着跟头砸进了壕沟。
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已经从他身上踩过去了,马蹄踩在人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第一排骑兵冲破了鹿角之后速度慢了,但后面的第二排已经跟上来了,第三排也开始蹚河了。
张鼐骑在黑马上,在一片混乱中高高地举着马刀,他的马跳过壕沟,落在一个乡勇面前,那个乡勇就是之前蹲在壕沟里发抖的少年,他抱着长枪抬头看着张鼐,张鼐的马刀落下来的时候,少年不是不想躲,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刀从他的左肩劈进去从右肋出来,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了两半,血喷了张鼐一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催马往前,冲向了下一道防线。
刘以祯骑着白马冲了过来,他的白马在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里太显眼了,显眼到顺军的骑兵一眼就看到了他。
三骑同时向他夹击过来,刘以祯挥刀格开了一个,被第二个砍中了马腿,白马长嘶一声栽倒在地上,刘以祯从马上滚下来,锁子甲被马镫挂住撕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甲片散了一地。
他爬起来想跑,被第三个骑兵从后面追上,一枪扎穿了后背,枪尖从前胸透出来,带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肋骨,他跪在地上像是给人磕了一个头,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李松还在坚持,他的雁翎刀已经卷了刃,铁甲上也挨了好几刀,左肩的甲片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他退到壕沟的拐角处,背靠着土墙,一手握刀一手扶着墙,他身边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他家的庄客,庄客们围成一个半圆把他护在中间,李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前面的战场。
西石河阵地的壕沟里堆满了尸体,有明军的也有顺军的,沙袋被踢翻了,鸟铳被扔在泥里,乡勇们成片地往后退,有人扔了兵器脱了号衣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有人躺在地上装死,装死的人被顺军的马踩过去,装死变成了真死。
谭有养部的鸟铳兵也被打散了,团练操作不熟练,鸟铳打空了来不及装填,顺军的骑兵就冲上来了。
他带着剩下的几百人退到了西石河边的一座小庙里把庙门堵死,从窗户里往外射箭,顺军围住庙放了一把火,火苗舔着庙顶的茅草往上窜,庙里的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有人从窗户跳出来被外面的顺军一刀一个剁翻在地。
谭有养站在庙堂里,对着火喊了一声,爹娘保重,然后火就把他吞了。
吴国柱在后方看得真切,回头对手下说道:“把我们弟兄收拢,撤回关城。”
“协台,那乡勇呢?”
“乡勇能撤的撤,撤不回来就留在这里阻击,我们兄弟不能全损失在这儿。”
这些关宁兵都是老兵,打过松锦守过宁远,是吴三桂的心头肉,他把他们派到西石河来不是打算让他们跟流寇拼命的,是打算让他们在后面督战,让乡勇顶在最前面,可现在乡勇快崩了,他不能把关宁兵也搭进去。
关宁兵撤得很快,他们有秩序地收拢了队伍,交替掩护着往山海关主城方向退,顺军的骑兵追了一阵,被城墙上的红衣大炮放了几炮拦住了。
炮弹落在骑兵前面的空地上,张鼐勒住马发信号让骑兵停下,他看了看前面那座灰黑色的关城,又看了看城门上高悬的那块“天下第一关”的牌匾,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收兵。”
壕沟里堆着尸体,横七竖八的,有趴在鹿角上的,有仰面躺在泥里的,有被马踩碎了脸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粪便混合的臭味,那是战场特有的味道,亲兵们正在打扫战场翻检尸体,把顺军的尸体抬出来排在河边,把明军的尸体堆在一起等着挖坑埋,民夫们拿着麻袋捡刀捡枪,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
李松的尸体被找到了,他靠在壕沟拐角的土墙上,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庄客。他的雁翎刀还攥在手里,刀刃已经卷成了一根铁条,他的铁甲被砍了七八刀,左肩的甲片掉了一大块,露出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李自成在李松的尸体前停了一会儿,询问道:“这人是谁?”
牛金星凑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不认识,像是领头的乡绅。”
“没想到,这帮人痛恨咱们到了这种地步,这些乡绅还真是硬气,一个投降的都没有。”
牛金星回头看了看那片堆着乡勇尸体的壕沟。上万具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抱着头蜷成一团的,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的,伸着手往前爬的,他们的衣服花花绿绿,长衫、短褂、号衣,混在一起。
山海关城楼上,吴三桂看着西石河方向升起的黑烟叹了口气。
他的面前跪着吴国柱,吴国柱的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单膝跪地,低着头说:“末将有罪,西石河丢了,我军折了八百乡勇折损过万,李松战死了,刘以祯战死了,谭有养自焚在庙里。”
“不是你的错,乡勇能打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这仗已经不是我们能独自承担下来的了,剩下的弟兄都是宝贝不能轻易再往外派了,传令下去全军收缩进城,依靠城墙防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
“方先生给皇太极的信送出去了么?”
“昨夜又送了一批夜不收出城,走了三条路,北面的义院口、东面的关外大道、还有海路小船沿着海岸走,皇太极应该快收到信了。”
“再送一封信,让他知道我们还能守,但拖不了太久,措辞要软,告诉他吴三桂愿为前驱,只求大清兵速速南下。”
关外五十里处,高台堡。
清军的大营扎在一座废弃的堡寨旁边,堡寨的围墙已经塌了大半,但了望塔还能用。
大帐里,皇太极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吴三桂送来的三封求援信,信的措辞一封比一封软,从请贵国速发援兵到恳请大清兵星夜兼程再到三桂愿为大清前驱。
多尔衮站在旁边,看完了最后一封信,说:“陛下,看样子吴三桂快撑不住了。”
“没那么简单,吴三桂这人是不想损耗太多实力,他有两万多兵马,怎么可能一天就被打败了,不过我们确实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多尔衮。”
“臣在。”
“你带镶白旗加上蒙古科尔沁部共两万人走塞外,从一片石一带入关,入关之后不要停留,直接往山海关方向包抄。顺军的主力全压在关城前面,背后是空的,你要做的就是从背后捅一刀。”
多尔衮跪下来:“臣领旨。”
“鲍承先。”
“臣在。”
“你带人去山海关北面的几个隘口,义院口、界岭口、青山口,都给我仔细探一遍,一片石那个方向也要探,探明白了回来报我。”
皇太极又对豪格说道:“豪格,你去传令各旗全军做好准备,等多尔衮入关之后,中军主力从正面往山海关推进,两路夹击,一举击溃顺军主力。”
“皇上,那刘处直的军队怎么办呢?据我们内线说他就在滦州,支援李自成最多也就两天就能赶到。”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派阿济格率军从冷口入关去会一会这个老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