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皇太极的梦(1/2)
刘处直没有一直在后方看着,这一仗的规模太大他坐不住,五月底的这天午后,他和李虎带着一千余亲兵营士卒,赶到了真定东南的曲寨村。
这个村子离清军扎营的故城村只有十里,站在村北的土坡上,用千里镜就能看到清军大营的全貌,他让人把黄盖撑起来,那柄明黄色的绸伞高高立在村北的土坡上。
盛军连绵漫长的军势,不断浮现在地平线之上,步兵的方阵、骑兵的马队、炮兵的骡马辎重,从真定城外的旷野一直铺展到太行山脚下的丘陵,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刘处直的黄盖就飘扬在大军的身后,那柄明黄色的绸伞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格外醒目。
盛军全线已经出击了,近十万兵马从三面包围了故城村一带,北面是第二镇的步兵,南面是第五镇,东面是第四镇和直属营的骑兵。
西面留了一个口子,那是故意放开的退路,步兵已经开始同清军绞杀在一起了,长枪对长枪,鸟铳对弓箭,双方在故城村外围的田野和丘陵之间反复拉锯。
多铎在皇太极的御营里坐不住,他从帐中冲出来翻身上马,在御营外面跑了一圈,把各处的战况看了一遍。
清军的阵线已经不像前几日那样完整了,绿营兵在头几天的攻势里已经被打残了大半,唐通、高第部的人马退到壕沟后面之后就没有再补上来。
外藩汉军那边,沈志祥部基本上被打散了,残部退入了吴三桂的阵地;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三部虽然还在守着各自的防线,但损失都不小。
清军这六万多兵马,真正的八旗兵只有两黄旗的一万多人,加上噶布什贤超哈前锋营和护军营满打满算不到两万。
剩下的是绿营、外藩汉军、外藩蒙古兵,战斗力参差不齐,多铎骑马回到御营,翻身下来冲进帐中,对皇太极说道:“皇上撤吧,睿亲王回来还要两天,咱们这边撑不了那么久了,绿营已经垮了,沈志祥部被散了,吴三桂和尚可喜他们也没有再战的力气了,就凭咱们两黄旗这不到一万兵马,是打不过流贼的。
皇太极坐在御帐里的一把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几层厚褥子,面前搁着一碗参汤,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多铎一眼,眼神有些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再等等,多尔衮快到了。”
多铎急了:“皇上,睿亲王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咱们这边一天都未必撑得住,流贼的步兵已经压上来了,北面的壕沟被填平了,再打下去御营就要被围了。”
皇太极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帐中的烛火跳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在帐壁上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慢。
恍惚之间,皇太极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四周是白山黑水之间那片熟悉的林海,松树和桦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枝桠上挂着冰凌,在日光里闪着冷光。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正从林间的小道上穿过,为首的旗号是建州左卫的旗帜,那些骑士们穿着皮甲和棉甲,马匹膘肥体壮,骑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成一片。
皇太极发现自己站在赫图阿拉老城的城墙上,城墙是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不高但很厚实。
城里面,建州的百姓们正在做着行兵出猎的准备,男人们磨刀、修弓、喂马,女人们缝甲、烙饼、收拾行囊。
几名让皇太极感到眼熟的仆从,正在为努尔哈赤牧马披鞍,劈柴做饭,他们的动作麻利而熟练,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
皇太极认出了其中几个人,一个是阿哈出,一个是佟养性,还有一个是费英东,他们都还年轻,脸上没有后来的风霜和皱纹。
人群中有一个女人特别显眼,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小帽,帽檐下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
她的皮肤白净,眉眼温婉,站在灶台旁边给努尔哈赤收拾衣甲,动作轻柔而仔细,她把努尔哈赤的甲胄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把甲片上的泥垢用布蘸着热水一点点地抹掉,又把断了的绳扣一根一根地重新系好,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在甲胄的缝隙间穿梭着,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那是叶赫那拉氏孟古哲哲,努尔哈赤的第三任妻子,皇太极的母亲,她在皇太极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的时候还没过二十五岁生日。
皇太极记得母亲的脸,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温柔的、安静的笑意。
她很少说话,至少在皇太极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沉默的时候多,她坐在炕上缝东西的时候会轻轻哼一支曲子,那是叶赫部的歌谣,曲调悠长而略带忧伤,像一条在草原上缓缓流淌的河,皇太极小时候听不懂那些歌词的意思,但他记得那个调子,很多年之后还会在梦里听到。
“额涅……”皇太极张了张嘴,想要呼唤母亲,但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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