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进退两难(2/2)
“‘幸得宣大方公忠勇,闻警即率宣大精锐三万步骑星夜兼程南下,已过居庸关,不日当抵昌平。方公久历戎行,麾下皆百战边卒,火器亦颇精良。有彼生力军阻敌于通州之外,与通州刘总兵内外呼应,逆贼虽凶,恐难再逞凶锋。如此,京师可安,大局可定,弟亦可稍减罪愆矣。’”
“嗡——!”
帐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宣大方逢时!率宣大精锐三万步骑,已过居庸关,不日抵昌平!
生力军!内外夹击!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位将领耳边!
常钰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宣大兵已到昌平?!这……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斥候为何毫无察觉?!”
其他将领也纷纷色变,刚才讨论攻城方略时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与后怕。
如果这份情报属实,而他们又一无所知,按照原计划猛攻通州,久战之际,被三万养精蓄锐的宣大边军从背后猛然一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陈恪缓缓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带俘虏上前。”陈恪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两名俘虏被推搡到帐中。那名穿着边军棉甲的汉子约莫三十岁,面庞粗黑,此刻虽被绑着,却努力挺直腰背,眼神倔强。那名驿卒则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你是王总督派往京师的传令兵?”陈恪看向那边军汉子。
“是又如何!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既然被擒,就没想活着回去!”汉子梗着脖子,声音嘶哑。
“从此地去京师,有数条道路,官道、小路,皆可通行。你为何偏偏走到这通州东南,撞入我军防区?”陈恪问,语气依旧平淡。
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大声道:“老子不识得路!慌不择路,有何奇怪!”
“哦?不识路?”陈恪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磨损严重却显然质地不错的马靴上,“一个能担任蓟镇总督府向京师传递紧急军情重任的传令兵,会不识得从蓟镇到京师的主要道路?”
汉子语塞,脸色涨红,还想强辩:“我……我……”
陈恪不再看他,转向那驿卒:“你呢?你是何人?与他同行作甚?”
驿卒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小人……小人是通州驿站的驿卒,是……是这位军爷,昨日傍晚在驿站附近抓住小人,用刀逼着小人为他带路,说是要去京城……小人不敢不从啊!他说走小路快,就把小人带到了这边……没想到,没想到撞上了侯爷的天兵……”
他吓得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恪静静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最后,又落回手中那封私信上。
不识路的传令兵?被刀逼着带路却恰好将人带入敌军控制区的驿卒?一份向朝廷请罪的正式奏疏里,夹着一封透露宣大援军关键动向的“私信”?
这巧合,未免太多,也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失误”。
陈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但这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冷。
王忬啊王忬……
这哪里是什么传令兵疏忽大意、误入敌阵?
这分明是你老王总督,在天津之事后,又一次精准的“站队”表态,一次冒着杀头风险却又能将自身撇得干干净净的“通风报信”!
你既不想公开投靠我,得罪死朝廷,又怕我万一败了,将来被清算。
所以,你用了这种最隐蔽、也最安全的方式——派一个“忠心但鲁莽”的传令兵,带上一份请罪奏疏,再“不小心”夹带一封透露关键军情的私信,然后“恰巧”让他被我的斥候抓获。
这样一来,你向朝廷尽忠的姿态做了,向我示好的实情也办了。
无论将来是我陈恪坐天下,还是朝廷平定了叛乱,你都有转圜的余地。朝廷若追究私信泄密,你大可推说传令兵私自夹带,或私信被敌人篡改,你毫不知情。
而我陈恪,则实实在在地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真是好算计,好手段!
不愧是在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宦海浮沉,始终能稳坐钓鱼台的老狐狸!
这份“人情”,陈恪得认。
因为信息是真的,而且至关重要。
但认下这份人情的同时,一股寒意却顺着陈恪的脊椎悄然爬升。
王忬能知道宣大军动向,甚至知道其大致兵力和主帅,这不奇怪,他身为蓟辽总督,与宣大同为九边重镇,自有消息渠道。
可怕的是,我陈恪的靖难军,自诩侦察严密,斥候四出,竟然对这支三万宣大生力军,几乎毫无察觉!
如果说先前在张家湾出现的小股神秘骑兵,可能就是宣大军的侦察前哨,那为何后续没有发现大军行军的踪迹?
是方逢时用兵格外谨慎,善于隐匿行军?是宣大军选择了非常规的、难以被侦察的小路或夜间行军?还是……自己的侦察体系,在进入北方平原后,出现了某种不适应或盲区?
无论是哪种原因,这都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战场情报的获取,出现了严重的滞后和缺失。
敌人一支重要的机动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自己侧后不远的位置,而自己却还在筹划如何攻打正面的坚城!
如果不是王忬这封“恰到好处”的密信,自己一头撞进张居正和方逢时精心布置的陷阱里,后果……
陈恪放下信笺,目光重新投向沙盘上通州城西北方向。
那里,代表昌平、沙河的区域,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潜伏着无数刀枪箭矢,散发着森冷的杀机。
知道了陷阱的存在,并不等于就能轻松破解。
现在,他面临一个真正的两难局面。
进,强攻通州?
通州守军已知有强援在外,士气必然大振,抵抗会更加顽强。
自己若按原计划攻城,势必陷入苦战。
方逢时的三万宣大边军,很可能就潜伏在数十里外,静静等待自己攻城部队最疲惫、最胶着的时刻,然后猛然出击,与通州守军里应外合。
届时,自己兵力不足,久战疲敝,腹背受敌,纵有火器之利,胜算也将急剧降低,甚至可能惨败。
一旦攻城受挫,哪怕只是进展缓慢,对军心士气的打击都是巨大的。
远征之师,最怕顿兵坚城之下。
时间拖得越久,后勤压力越大,士卒厌战情绪会滋生,对统帅的信任也可能出现裂痕。
那张居正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京城的舆论反扑、政治瓦解手段会接踵而至。
到那时,莫说兵临北京,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退,暂避锋芒?
从通州城下后撤,与方逢时部保持距离,甚至退回天津,看似稳妥。
但这样一来,“奉天靖难、兵锋直指京师”的凌厉攻势就被硬生生打断了。
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会如何宣扬?
“靖难军遇强即退,不过如此”、“陈逆已露怯意”之类的言论必将甚嚣尘上。
自己苦心营造的“大势在我”、“天命所归”的形象将严重受损。
更重要的是,一退之下,军心士气必然受挫。
将士们会不解,为何连战连捷,到了最后关头却要后退?
是不是侯爷怕了?是不是朝廷援军真的不可战胜?
这种疑虑和动摇,比打败仗更可怕。
而且,退回天津,等于将战略主动权拱手让出。
朝廷可以更加从容地调集各地勤王军,将自己围困在天津一隅,那时局面将更加被动。
若以部分兵力监视或阻滞方逢时,主力继续攻城?
自己总兵力不过两万余,分兵则力弱,无论对通州还是对方逢时,都可能形成不了决定性优势,反而容易被对方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如果抢在方逢时赶到并与通州守军取得有效联系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代价强行攻破通州?
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把握和超强的攻坚能力,而且要冒攻坚过程中被方逢时突然袭击侧翼的风险。
成功了固然能破局,但万一通州守军异常顽强,或者方逢时来得比预想更快,那就是灭顶之灾。
陈恪缓缓闭上眼,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常钰等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他们同样清楚此刻处境的凶险。
进亦难,退亦难,不动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