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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2章 鹿血酒(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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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边的草甸子回来,王谦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活捉那头马鹿。套索是肯定要用的,这是他爹传下来的法子,用拇指粗的麻绳打成活扣,下在野兽常走的道上,野兽踩进去一拉就紧,越挣扎越紧,跑都跑不掉。可马鹿不比狍子,狍子力气小,套住了就挣不脱;马鹿力气大,三百多斤的大家伙,绳子不够粗它会挣断。王谦从背包里翻出那捆麻绳,拇指粗,三丈长,用手指捋了一遍。绳子还是那根绳子,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的麻纤维磨断了,他重新接过,打了好几个结。这绳子套狍子套鹿都够用了,可套那三百多斤的马鹿,他心里没底。他家还有一捆更粗的麻绳,小拇指粗,是留在家里的,走的时候忘了带,只能将就用这根。

晚饭还是在石洞里炖野猪肉。有了昨晚的经验,黑皮今天自告奋勇要掌勺。他蹲在火堆旁边,把锅架在火上,水添了大半锅,肉切了十几块扔进去,蘑菇抓了一大把放进去,辣椒姜盐一样不少,盖上了锅盖,得意洋洋地跟大伙儿说“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栓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壮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黑皮的手艺没人尝过,他以前从来没做过饭,在家是他娘做,进山是王谦做,今天是头一回。

锅里的水开了,黑皮揭开锅盖看了看,又把锅盖盖上了,用鼻子闻了闻冒出来的白汽,“香吧?”没人接话。他又问了一遍,小顺子接了一句“香”,黑皮才满意了。

炖了大约半个时辰,黑皮觉得差不多了,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戳不进去,又盖上了。

又炖了半个时辰,黑皮又用筷子戳了戳,这回戳进去了,肉烂了。他往锅里加了一勺盐,搅了搅,又加了半勺,又搅了搅,自己尝了一口汤,“咸了。”又加了半锅水搅了搅,又尝了一口,“淡了。”又加了一勺盐。

大家端着碗围过来,黑皮一人舀了一大碗。肉质很烂,筷子一夹就散,黑皮炖了两个多时辰,不烂才怪。味道还行,不咸不淡,就是有点淡,也不太香,但能咽下去。

栓柱吃了一口,“还行。比我强。我第一次炖肉把锅都烧漏了,肉还是生的。”

大壮吃了一口,“还行。”二柱也说还行。铁蛋和石头说还行,小顺子和虎子也说还行。

李志刚吃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刘建国吃了一口也咽下去了。王晴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说“比哥哥炖的差远了”,黑皮也不生气,他知道自己的手艺不行。

王谦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黑皮咧嘴笑了。

第二天天没亮,王谦就起来了。他在石洞里把绳子盘好,套子一个一个地检查了一遍,看看活扣灵不灵,扣眼大小合不合适,铁丝有没有生锈。套子是他自己用八号铁线做的,粗得很,马鹿挣不断。每个套子都打了个活扣,扣眼大小不一,套马鹿的扣眼要大,比套野猪的大一圈,马鹿的脖子比野猪的脖子细,但跑得快,扣眼小了套不进去,大了套住了会松脱。他在心里默默叮嘱自己,套马鹿扣眼要大。

吃了早饭,叫了黑皮、栓柱、大壮、二壮四个人,加上王谦自己一共五个人,往东边的草甸子去。那头公鹿还在那里,脚印还在,新鲜的,今天早上刚踩的。王谦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方向,鹿往南边去了,南边是一片柞树林,林子密,树多,适合下套子。

王谦在柞树林里找了一条鹿常走的路。那条路在柞树林的边缘,靠着一条小溪,溪水结了冰,但冰路上到处是鹿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新鲜的陈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用蹄子画出来的地图。

王谦蹲在路上,用刀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不深,刚好能把套子的活扣埋进去。他把套子放在坑里,用枯叶盖上,又把雪铺上去,铺得平平的,看不出痕迹。套子的另一端系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小树不粗,只有手臂粗,但鹿被套住了会往前冲,小树有弹性,不会断,能缓冲。

“行了。”王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又往套子上撒了薄薄一层雪,把刚才踩乱的脚印抹平了。他上下看了几遍,确认看不出痕迹了才放心。“回去吧。明天来看。”

第三天,天还没亮,王谦就摸黑往草甸子那边去了。白狐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他不确定那头鹿会不会踩中套子,也许踩中了,也许没有。套子这东西靠运气,你下对了地方不一定鹿就走那条路,走那条路不一定踩那个点,踩那个点不一定踩中活扣。猎人的耐心和运气各占一半,耐心有了,运气不来,还是白搭。

天刚蒙蒙亮,王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见了那片柞树林。白狐忽然停下来,竖起了耳朵,朝林子里叫了一声。不是那种发现猎物的兴奋的叫,是那种“有情况”的警觉的叫,声音不大但很尖锐。她蹲在雪地里,耳朵竖得直直的,身体压得很低。

王谦快步走过去,进了柞树林,顺着那条路往前走。走了不到百步,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鹿的叫声,是喘息声,粗重的、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喘息声。他加快脚步,转过一片灌木丛,看见了那头鹿。

那头巨大的马鹿被套子套住了脖子,正在拼命挣扎。绳子绷得紧紧的,系在树上的那一头被拉得吱嘎吱嘎响,小树被拉弯了腰,树根都被拉松了,泥土被翻了起来。鹿的四条腿在雪地里蹬出了四个深坑,雪被刨得到处都是,露出进肉里,渗出血来。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恐惧,呼吸又急又重,每次呼气都喷出一团浓烈的白雾。它的鹿茸在挣扎中撞到了树枝上,一个分叉撞断了,断茬处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地滴在雪地上。

王谦站在那里,看着那头鹿。他看了很久。鹿也看着他,恐惧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可能是哀求,祈求他放了它,别杀它。王谦看着那双眼睛,久久没有开口。

他慢慢地走过去,鹿往后退,绳子拉得更紧了,勒得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他蹲下来,伸手去摸绳子,鹿猛地一挣,蹄子差点踢到他的手。缩回去,等鹿安静了,又伸手去摸,这回摸到了,绳子打的是活扣,拉紧了一拉就松。他慢慢地拉绳子,活扣松了一点,鹿的脖子不那么紧了,鹿喘了一口气,不再挣扎了。王谦又松了一点,鹿能正常呼吸了,站在那里不动了,眼睛看着他。

王谦把绳子从鹿脖子上解下来,退后两步,让开了路。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跑了。它跑得很快,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跑到柞树林的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谦一眼,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地上留下了一摊血,是鹿脖子上流下来的,不多,但很红。雪地白,血很红,红白对比很刺眼,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生命在某个清晨的一次相遇和分离。王谦蹲在那里,把那摊血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很仔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用手捧了一捧血灌进瓶子里。鹿血是热的,捧在手心里温温的,在手心里冒着热气。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嗤嗤地响,把雪融化出一个个小洞。

王谦把瓷瓶的盖子拧紧塞进背包里,站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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