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碰面(2/2)
余朝阳的鹤氅纹丝不动。
这个距离,借着月色,足够把一个人看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看见一张清瘦的脸。
颧骨微凸,眼窝微陷,下颌蓄着一缕短须。
头上插着一根竹簪,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披着鹤氅,宽袍大袖。
余朝阳也在看朱元璋。
他看见一张削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骨架很大,皮肉却绷得紧巴巴的。
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一看就是小时候饿狠了,骨头长开了,肉没跟上。
朱元璋眨了眨眼,他一把按住李文忠握刀的手腕,往前迈了半步。
脸上的戒备褪得一干二净,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笑脸。
“兄弟,”朱元璋指了指秦云手里的长刀,“你也上山砍柴啊?”
余朝阳转头看了看秦云手里那把近乎一米的砍刀,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睁眼说瞎话道:
“是的。”
他说。
“我也上山砍柴。”
朱元璋大点其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掂了掂分量。
“也是,这些天天气太热了。”
“白天晒得人脱皮,只得晚上来砍。”
他把枯枝往腋下一夹,顺势往余朝阳这边走了两步。
李文忠想跟上来,被他一肘子顶了回去。
朱元璋指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树,笑道:
“砍柴得有讲究,你看这棵,看着粗,其实芯子里早叫虫子蛀空了。”
“一刀劈下去,木屑子乱飞,砍不出几块好柴。”
他走到树前,用手拍了拍树皮:
“要挑那种直溜溜的,树皮紧实的。”
“一斧头下去,能听到木头闷闷的那种响,那样的柴,烧起来才经得住,不起虚烟。”
他说得唾沫横飞,连比带划。
余朝阳听着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朱元璋是在演戏,可是朱元璋讲得太细了。
哪个月份砍的柴最经烧。
湿柴怎么码垛子才能晾干。
松木和柏木烧出来的火有什么不同。
灶膛里的柴要怎么架,火苗子才能舔到锅底而不是顺着烟囱跑出去。
这些经验,没有经历过的人是说不出来的。
余朝阳沉默了一瞬,自己找了个树墩子坐下来。
朱元璋见他坐下,也在旁边找了个树墩子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五步远。
李文忠站在朱元璋身后,秦云站在余朝阳身后。
两个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对方,谁都不敢松一口气。
朱元璋把手里的枯枝撅成两截,搁在脚边。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说起这个,我想起小时候。”
他把一截枯枝在手指间转着。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爹领着我去山上砍柴换米。”
“我那时候人还没有扁担高,挑不动,就用绳子绑着,在屁股后头拖着走。”
“我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拖。拖了七八里地,拖到镇子上,绳子磨断了,柴火散了一地。”
“我爹没有骂我,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柴火捡起来,用藤条重新捆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脑袋,说了一句话。”
余朝阳问:“说了什么?”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余朝阳。
“他说,重八啊,咱家穷,穷得只剩这把柴火了。”
“你要记住,穷不是罪,但穷人要想活着,就得比旁人更知道什么东西经得住烧。”
他把枯枝扔在地上。
“后来我爹饿死了。那把柴火换的米,他一粒都没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