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叩阙问安(1/2)
重光十五年,秋。
应天城血流成河。
史官沈仲文提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值房烛火摇曳,照得他额间细汗微微发亮。
他的笔尖落在“胡惟庸”三字上,却迟迟无法写出下文,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蘸墨,落笔。
【十四年春正月,惟庸专朝政,中外咸决于惟庸。仪仗僭拟乘舆,阴散流言,谓上疾笃。】
沈仲文搁笔,揉了揉眉心。
这十六个字,是他斟酌了整整三日才定下的。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重光十四年正月里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彼时李善长刚刚致仕,中书省群龙无首。
胡惟庸以李相门生、淮西旧望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了相位。
起初,百官只道是寻常更替,可短短一月之间,胡惟庸便露出了獠牙。
他的出行仪仗,先是加了四面青旗,后又添了六名带刀护卫。
再后来,连轿夫都换成了十六抬的大轿,与天子銮驾只差一层明黄帷幔。
有御史上书弹劾,折子递到中书省,如石沉大海。
第二日,那御史便被寻了个“稽延公务”的由头,贬去云南做个不入流的典史。
与此同时,应天城的茶肆酒馆里,悄悄流传起一个说法:明帝病重,已数月不视朝,全赖胡相独撑危局。
说这话的人,往往压低声音,说完还要四下张望一番。
可越是如此,消息传得越快。
到正月末,连城外卖菜的农妇都知道了:皇上怕是不行了。
沈仲文记得,那一阵他入宫修史,路过文华殿,见帘幕低垂,殿门紧闭,只有几个小太监守在阶下,百无聊赖地打瞌睡。
他想探头看一眼,却被领头的太监一把拦住:“沈大人,陛下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
包括内阁诸臣,包括六部尚书,包括……史官。
【重光十四年,二月,惟庸率百官疏劾定国公唐方生、天工省宰相蔡述真等隔绝内外,擅权欺君。疏上,诏付《大明日报》刊行天下。】
那篇疏文,沈仲文后来在起居注里见过抄本。
措辞之烈,堪称字字见血。
胡惟庸以中书省的名义,弹劾唐方生、蔡述真“盘踞内阁,把持朝政,隔绝陛下与百官之联系,使天听不得下闻,下情不得上达”。
又言明帝“久病深居,为奸佞所蔽,安危未可知”。
最狠的是最后一句:“臣等泣血叩首,请陛下亲临朝堂,以安天下之心。”
——《大明日报》头版头条,刊行了。
那一日,应天城万人空巷。
报童举着报纸沿街叫卖:“看报看报!胡相率百官叩阙,定国公与蔡述真隔绝圣听!”
百姓争相抢购,读罢面面相觑,有人当场便哭了出来。
“皇上被软禁了?”
“定国公和蔡相把皇上关起来了?”
“怪不得这么久不上朝……”
流言如野火燎原,半日之内传遍大江南北。
沈仲文在史馆里读到这份报纸时,手一抖,墨汁泼在了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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