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老了(2/2)
“喊进来吧。”
执笔太监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片刻功夫后,两道人影出现在摇曳的烛火中。
正是,朱元璋、刘伯温。
烛火在御书房里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元璋和刘伯温站在灯下,发丝白得透亮,脸上的纹路像是被刀子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朱元璋的背有些佝偻了,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让他站着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把重心偏向左边。
刘伯温的胡须已经全白,手指捏着袖口时,能看见关节处鼓起的老茧。
余朝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元至正十一年的那个秋天。
“老了。”余朝阳说。
朱元璋笑了笑,没接话。
刘伯温看着余朝阳鬓角的白发,又看了看朱元璋那张皱得像干橘皮的脸,轻轻叹了一声:
“都一样。”
三个人,三种人生,最后都败给了同一样东西。
时间这东西,最公平不过。
它不管你曾经是九五之尊还是贩夫走卒,不管你驰骋过多少疆场、批阅过多少奏章,时候到了,头发一样白,腰一样弯,走路的步子一样慢。
它不偏袒任何人,也不憎恨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地从每个人身上碾过去,碾出一道又一道痕迹。
过去这些年,许多事他们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争来争去,最后争的不过是一口气。
想明白了那口气咽下去之后,剩下的只有回忆。
想明白了这世上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江山也好,恩怨也罢,到老来都是一壶茶里的谈资。
余朝阳看着朱元璋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又看了看刘伯温,这位昔日被朱元璋十顾茅庐的谋士,正端起案上的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到底是天下中心。”刘伯温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释然的表情:“北平比起来,差远了。”
余朝阳嘴角弯了弯,抬手朝屋顶、屏风方向轻轻一挥。
暗处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几道影子无声地退了出去。
黑冰台的暗哨,不良人的探子,藏在屏扇后面的执笔太监,一个个走得干干净净。
御书房里只剩三个人,和满室的烛光。
“说吧。”余朝阳靠在椅背上:“此番见朕,所为何事?”
朱元璋耸了耸肩,那动作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只是慢了半拍:
“没事啊,就是听说你要退了,特意来看看你。”
“也是奇怪。”余朝阳偏了偏头,“堂堂北境之王,竟还关心上了敌国皇帝的心理状态?”
“那可不。”朱元璋说得理直气壮:“这世上没了你明帝,可是无趣得很呢。”
刘伯温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余朝阳也笑了。
他们曾经是敌人。
朱元璋稳坐濠州,他占据歙县,中间隔着大江大河,隔着无数场大大小小的仗。
那时候谁也容不下谁,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
可如今,那些刀光剑影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余朝阳忽然说:“听说前年你又添了个儿子?”
朱元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嗯,老来得子,宠得不像话。”
“你是不知道,那孩子才两岁,已经能把他爷爷的胡子揪下一撮来。”
“像你。”
“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