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收收收!(2/2)
报到的地方在厂部办公楼一层的人事科。
人事科的人翻了翻他的材料,眼皮都没抬,问了句“以前干过钳工吗”,他说没有,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在表上盖了个戳,说了句“钳工车间三组,去找你们组长报到”,就把他打发了。
谢庄由拿着报到单从人事科出来,站在办公楼门口抽了根烟。
他抽得很慢,一边抽一边打量着厂区的布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没往钳工车间走,而是转过身,朝行政楼那边走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东头。
这地方他之前送东西的时候来过一回,熟门熟路。
走廊里一股子地板蜡的味儿,墙上刷着白灰,隔几步就贴着一张标语,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
水泥地面刚拖过,还是湿的,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
他走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毛玻璃上印着“革委会主任”几个红字。
他正犹豫是敲门还是在外头等着,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李怀德从楼梯口拐过来了。
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一手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里头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哗啦哗啦响。
他走到门口才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见是谢庄由。
李怀德笑了笑,看着就跟商务,不多不少的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欢迎你的,又不至于让你觉得你跟他真有多了不起的交情。
“小谢啊,今儿头一天报到吧?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人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去车间好好干,建设咱们的国家,比什么都强。”
谢庄由心里头撇了撇嘴。
妈了个巴子的,整得好像老子是专程来给你请安磕头似的,你李怀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装什么大尾巴狼,擦!
可他脸上那表情,跟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多不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声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热乎气,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
“嘿嘿,李主任,这不是头一天上班嘛,怎么说也得先过来跟您打声招呼不是。这是规矩,不能省。往后在厂里还得靠您多照应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一步,左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右手往上衣内兜里摸了一把。
那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兜里那个东西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金光一闪,眨眼就又没了。
他手势很自然,像是顺手在兜里摸烟,可那一眼已经够了,够让李怀德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
小黄鱼?
李怀德脸上那笑容纹丝没动。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连眼睛里那点光都没多亮一分。
他什么都没说,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一转,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自己先走了进去,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他没关门,可也没回头看谢庄由。
谢庄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门没关就是让你进来,但别大张旗鼓的。
他跟进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
办公室里一股子墨水味和陈年烟味交杂的味道,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玻璃烟灰缸里头戳着好几个烟屁股,一个笔筒,一架黑色手摇电话机。
谢庄由走到办公桌跟前,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一根小黄鱼被两根手指头夹着,轻轻搁在了桌面上,往李怀德的方向推了半寸。
那动作不大,小黄鱼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碰到一个文件夹的边缘才停住。
它躺在那份红头文件的旁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上面,晃出一道细细的金光。
李怀德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根小黄鱼。
他伸手拿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嘴里啧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谢庄由,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
“你小子,”他说,嘴角终于动了动,
“我你小子有前途。”
他把手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那张转椅被他压得吱嘎一声响,
“说吧,有什么事。”
谢庄由心里头骂了一声。
这老狐狸,收了东西马上就问事,连句废话都没有。
他本来想的是这根小黄鱼先刷个好感,多刷刷脸混个脸熟,往后在这厂里能稳当点,别让人给他穿小鞋。
可李怀德这一开口就是“有什么事”,直接就把他给架在这儿了。
秦淮如的事他倒是动过帮一嘴的念头——昨晚上琢磨了半宿,觉得自己刚来,帮秦姐一把能落个人情。
可这小黄鱼不能出在他自己头上。他又不傻。帮别人办事自己出钱?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没事,李主任,”
他脸上挂着笑,腰都没直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我能有什么事啊。就是过来跟您打声招呼,认认门。往后在您手底下干活,可不能让您不认识我这号人。”
说完他没走。脚底跟钉了钉子似的,身子在原地晃了两晃,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往外倒又不好意思倒。
顿了两三秒,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李主任,我跟您打听个事——我们院儿有个寡妇叫秦淮如,您知道这人吧?”
李怀德端着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抬了抬眼皮。
“秦淮如?知道啊,钳工车间的。怎么了?”
“听说她儿子棒梗让保卫处给抓了?”
谢庄由把声音又压了半分,脸上做出一副纯粹是好奇的表情,
“事儿闹得挺大?”
说完他赶紧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表情像是生怕李怀德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