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老鸟(2/2)
“我知道。”她没抬头,“她走的时候,桃树摇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手中的那根草,草叶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绿光。“她说她很想你们。”他捏着那根草,慢慢说,“她说火焰山的桃树结了很多果子,她说是你在谢她。”
凤九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停了一下。“那孩子像你。倔,认死理,但心软。”
“像我?”
“嗯。青出于蓝。”
他笑了,把拔下来的草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那我们是不是要给她留一颗桃子?”
“等明年桃树再结果,留一颗最大的给她。”
“好。”
小极从篱笆上跳下来,蹦到他们中间,歪着头看着他们。它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暖暖的。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说的我都同意”。上官乃大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继续低头拔草。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桃叶的声音和泥土被翻动的声响。
那天晚上,他坐在石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桃林的天空中也有星星,但那些星星和人间的不一样,它们更大,更亮,像是离得更近,一伸手就能碰到。他想起凤九说过,星星是死去的亲人的眼睛。但在这里,星星就是星星,他们不需要死去亲人的眼睛看着他们,因为他们的亲人就在身边,在院子里,在桃树下,在厨房里忙碌着做饭,在菜地里拔草,蹲在篱笆上看他发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小极在树枝上翻身的窸窣声,听着凤九哼唱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像雨落在屋檐。
他笑起来,笑得很轻,很满足。他想,永恒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一种无尽的虚空。永恒是具体的,是这间厨房,这张石桌,这棵桃树,这个人。
那天早上,桃树上的花几乎全开了。凤九从菜地里拔了几棵青菜,在水盆里洗了,放在竹篮里沥水。小极蹲在篱笆上,歪着头看一只从时光花丛中飞出来的蝴蝶,那只蝴蝶是银色的,翅膀边缘镶着一圈金边,在晨光中像一片会飞的花瓣。它没有去追,只是安静地看,看着它飞过桃树的树冠,飞向那一片金色的天幕,消失在光中。上官乃大在院子里劈柴。柴是桃林中一些老树自然枯死后的枝干,木质很硬,但劈开之后会有一种淡淡的香气,烧起来火很稳,烟很少。他劈了几根,摞在厨房门口,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
“今天吃什么?”他问。
“青菜汤面。”凤九头也不抬,“菜多面少,养胃。”
“好。”
他放下斧头,走到桃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桃树已经很高了,树冠茂密,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他闭了会儿眼睛,听着凤九洗菜的水声,听着小极偶尔发出的咕咕声,听着风吹过时光花的沙沙声。他想,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但他知道,永恒中的一切都不会改变,这个念头刚闪过,风就停了。不是那种渐渐停歇的风,而是在一瞬间突然静止。桃叶不动了,时光花不摇了,小极的羽毛也不飘了。空气像凝固的琥珀,将他困在其中。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桃树的枝叶在震颤,不是风的吹动,而是从根部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撞击着这片大地。篱笆上的竹篾在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极从篱笆上飞起来,羽毛炸成一圈,金色的眼睛盯着院外的方向,发出尖锐的、恐惧的鸣叫。凤九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手中还握着那把青菜,水珠从叶尖滴落。“怎么了?”
“不知道。”上官乃大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竹篱笆门。门外的一切都变了。桃林还在,时光花还在,但天空裂了一道口子。那道裂口像一道被利刃划开的伤口,边缘是黑色的,中心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裂口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黑色的、扭曲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伸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触手所过之处,桃树枯萎了,时光花凋谢了,土地变成了焦黑色,像被火烧过一样。
小极的鸣叫更加尖锐了。它飞到他面前,用翅膀拍他的脸,像在催促他后退。但他没有退,因为他看到那些触手正朝院子伸来。他转身,看到凤九站在厨房门口,依然握着那棵青菜,脸色很白,眼神却很安静。她看着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凤九,走!”
“来不及了。”她平静地说,“裂缝从时间尽头的外面打开了。那不是这个世界的裂缝。”
他已经冲向了她。只是几丈的距离,他应该是够得着的。但那个东西比他更快——那些黑色的触手伸进院子,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住了凤九的脚踝、手腕和腰。她手中的青菜掉在地上,身体被那些触手拖向空中。她挣扎了一下,但那些触手太有力了,像铁的锁链,将她勒得越来越紧。他冲上去想抓住她,但那些触手缠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甩了出去,撞在桃树上。桃树剧烈摇晃,花瓣纷纷飘落。
“凤九!”他嘶声喊道。
她的声音从被触手缠绕的缝隙中传来,断断续续,但很清晰。“上官……去桃林……跑!”小极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冲向那些触手,口中喷出金色的火焰。火焰灼烧那些黑色的触手,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触手震颤了一下,松开了一丝,但更多的触手从裂缝中涌出,铺天盖地。一根触手缠住了小极的翅膀,将它往裂缝中拖去。小极拼命挣扎,发出尖锐的、撕心裂肺的鸣叫,但那根触手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它紧紧握住。他看到小极被拖进了裂缝,金色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一闪而逝,然后消失了。
凤九也被拖了进去。她的身体被黑色的触手缠绕着,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裂缝合上了,像一张巨口吞下了一切。天空恢复了正常——金色的天幕,飘落的花瓣,远处的源河仍在无声流淌。但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桃树的枝叶焦黑了一半,篱笆倒塌了,菜地被翻了个底朝天,青菜散落在地上,沾满了黑色的灰尘。厨房门口的水盆翻了,水渗入焦黑的泥土中,发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