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1/1)
挂了电话,李达康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翻出太平镇煤矿的采矿权变更材料,2017年那页上,周海涛的签名省里某部门的副厅级干部。这条线,比他预想的更长。
他给王建国打了电话:“你把盛元矿业的工商登记、采矿权变更、安全许可这些材料,全部调出来。要原件,不走电子版。”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书记,这家公司……有问题?”
“先查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王建国把一摞材料抱进了李达康办公室。盛元矿业注册地不在县里,在市开发区。太平镇煤矿的采矿权是2017年12月变更的,转让价格低得离谱——三百万,而当时煤矿的评估价值至少在千万以上。更蹊跷的是,转让合同上写着“含全部固定资产及安全设施”,但后来徐凯兵上报的技改项目,又把那些设备重新“采购”了一遍。
“左手倒右手。”李达康把材料往桌上一拍,“先低价把矿转给自己人,再让县财政出钱买设备,钱转了一圈,矿还是那个矿,但公家的钱没了。”
王建国站在旁边,脸色难看:“李书记,这个周海涛跟徐凯兵是什么关系?”
“徐凯兵当年是太平镇副镇长,分管矿业。采矿权转让的时候,他是具体经办人。”李达康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签字,“你看,徐凯兵、周海涛,还有这个姓方的见证人,三个人名字排在一起。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小雨,银杏叶被打落了一地,清洁工正在楼下弯腰扫着。李达康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建国,这些材料你收好,锁进保密柜。暂时不扩大范围,就你我知道。”
“那下一步怎么走?”
“下周警示教育大会,我本来只打算讲县里的问题。现在看来,得加点东西。”李达康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姓方的,这几年跟县里有没有工作交集。另外,2017年采矿权变更那会儿,市里有没有下发过相关文件,走没走正规程序。”
王建国一一记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你安排个可靠的人,私下找一下那个瓦检员老孙,问问他当年在矿上有没有听说采矿权转让的事。他干了二十年,井下的事瞒不过他。”
“好。”
王建国出去后,李达康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大柱的女儿回了一条消息,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那摞材料。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办公室门被敲响,宣传部长探进半个头:“李书记,省报的记者想约个专访,说是上次跟您去了太平镇之后,想做个深度报道。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李达康想了想:“下周一吧。正好我警示教育大会的发言稿写完了,有些话,先在报纸上说一说也好。”
宣传部长应声带上了门。
李达康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那摞材料还在那里摊着。他拿起最上面那张采矿权变更的复印件,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纸页的边角已经泛黄了,但上面的签名依然清晰。他放下材料,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赵书记,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汇报一下。太平镇煤矿的采矿权,2017年那笔转让,可能不只是经济问题。我这边拿到了一些东西,下周大会之前,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赵书记的声音传过来:“送过来吧。另外,大会发言别点那个人的名。点事,不点人。”
“我明白。”
周一上午,省报的专访在县委小会议室进行。记者姓林,三十来岁,上次跟着去太平镇时话不多,这次带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坐得端端正正。
“李书记,我上次回去写了篇稿子,编辑部反响挺大。这次想做个深度,主要谈基层治理中‘一把手’监督缺失的问题。您怎么看?”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给你讲个事。太平镇煤矿那个案子,董玉林签字、徐凯兵经办、郑长明验收,三个人串成一条线,每个人都知道不对劲,但每个人都觉得‘上面有人顶着’。这条线能维持三年,靠的不是多高明的手段,而是所有人都觉得‘不会出事’。这种心态,比贪多少钱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