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1/2)
那天晚上,他收了摊,没回家,坐在槐树下抽了半宿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像一百年前巷道里的矿灯。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烟灰磕在树根底下,嘟囔了一句:“爹,凉粉卖得挺好。”
然后他推着小车,慢慢往家走。路过清水河的时候,他停下看了一眼。河面上一层薄雾,水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背着他趟过这条河,那时候水是黑的,他爹说,等水清了,日子就好了。
现在水清了,日子也好了。可他爹没看见。
赵老汉擦了擦眼睛,推着车继续走。身后,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照着碑前那块煤,照着匣子里那行字,照着河面上慢慢散开的雾。
乌金醒了。
和一百年前的醒法不一样。那时候是被黑烟呛醒的,被机器吵醒的,被人心惶惶逼醒的。现在是被鸟叫醒的,被晨练的脚步踩醒的,被凉粉摊上的热气熏醒的。
两种醒,隔着一百年。可赵老汉觉得,其实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回到家,把小车靠墙放好,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他爹留下的,就写了三个字:活下去。
赵老汉不识字,这三个字还是后来找人问的。他把纸折好,重新包进布里,想了想,又加了一样东西——今天那块煤的照片。有人用手机给他拍的,打印出来,比纸还亮。
他把布包塞回柜子,关好门,去灶上热了碗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有人开始往河边走,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有公交车从站台缓缓启动。日子照常过,好像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可赵老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块煤躺在碑前,晒着太阳。有人经过,以为是块石头,踢了一脚,又觉得不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看不懂,又放回去。
煤不说话,就像一百年前那些下井的人不说话。它只是黑着,亮着,沉默着,把所有的光和热都藏在黑里头,等有一天,被人看见。
等有一天,被人接住。
那块煤在碑前躺了三天,没人再动它。
第四天清早,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蹲在碑前,歪着头看了很久。她大概七八岁,书包上挂着一串叮当响的挂件,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像是刚摔过跤。她伸出手,碰了碰那块煤,又缩回来,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黑。
她没擦,就那么举着手指,跑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打太极的老人。
“爷爷,这个黑石头是啥?”
老人收了势,低头看了看孙女的手指,又看了看碑前那块煤。他愣了几秒,蹲下身,和孙女平视。
“这是煤。”他说。
“煤是什么?”
老人想了想,说:“是以前的人用来烧火做饭的。”
“那现在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老人顿了顿,目光越过孙女的头顶,落在远处青翠的山脊线上,“因为后来的人找到了更好的办法。不用烧煤,天也能亮,饭也能熟。”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问:“那这块煤是谁放的?”
老人摇摇头。他不知道。可他盯着那块煤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站起身,牵着孙女的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碑还是那块碑。煤还是那块煤。河还是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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