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儒家之议,祸之根源(2/2)
一处较为隐蔽的宅邸后园中,数名儒生正围坐在石亭内,面色皆凝重深沉。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众人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忧愤。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位中年儒生猛地将手中简牍拍在石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函谷关以东,三丁抽二,五丁抽三,连独子都不能免!田畴荒废,巷闾空寂,这哪里是修筑长城?分明是自掘坟墓!”
此人名为周青臣,虽官职不显,却素以直言敢谏闻名,他的话立刻激起一片附和。
“周兄所言极是。”
闻言,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儒生陈余接口道,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愤。
“先贤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陛下北御胡患,其心可解,然操之过急,不恤民力,已致怨声载道。沿途郡县,征夫如驱牛羊,稍有延误即行斩首,长城未起,白骨已累……这岂是圣王治国之道?”
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正是博士淳于越。他年约五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此刻闭目捻须,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沉思,石亭内油灯的光晕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位名叫叔孙通的儒生转向他,语气带着试探与焦虑。
“淳于博士!您是陛下近臣,掌博士官署,又素来深受敬重。能否寻机进言,陈明利害,哪怕……哪怕只是劝陛下稍缓征调之期,让百姓得以喘息,待秋收之后……”
淳于越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有深切的忧虑,也有一种洞悉时局的无奈与沉重。
他轻轻摇头,声音沙哑。
“诸位所言民瘼,越岂不知?岂不痛心?然则……诸位以为,今日之朝廷,还是昔日可以犯颜直谏的所在吗?”
他顿了顿,石亭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夜虫低鸣。
“李斯为相,力行郡县,推崇法家峻法。陛下扫平六合,志在千秋万世,其心坚如铁石。修筑长城,非独为御胡,亦有其深意。”
说到这里,淳于越的目光变得十分锐利,他清晰地知道嬴政为什么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修筑长城,甚至不惜劳民伤财北平胡患。
“荧惑之石上‘亡秦者胡’四字,已成陛下心头大患。此时进言缓役,无异于质疑陛下国策,不仅徒劳无功,恐反招祸端。李斯……正等着有人跳出来呢。”
周青臣不甘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天下板荡,民不聊生?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为何?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若因惧祸而缄口,与尸位素餐何异?”
淳于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沉痛。
“非是惧祸而缄口,而是当思何以从根本上,杜绝此类竭泽而渔、动摇国本之政!”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弊,根源何在?在于郡县制下,权力尽归中央,陛下与李斯等一二人便可决天下大势,而地方无力缓冲,民意无由上达!”
“朝廷一道诏令,便可顷刻抽空千里民力,而无分封诸侯为之劝谏、调节、乃至必要时稍作变通以护佑封邑之民!”
此言一出,亭中众人神色各异。复分封,这是一个在秦统一后几乎成为禁忌的话题。
一位名叫白生的老者,年岁最长,一直静坐角落。
此刻,他轻咳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生须发皆白,目光却依然清澈,他曾是齐地大儒,历经战国纷争,对分封与郡县之利弊体会尤深。
“淳于博士之言,触及根本矣。”
白生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带着一种回溯历史的厚重感。
“老朽历经沧桑,亲眼见得周室分封,虽后期礼崩乐坏,诸侯攻伐,然在盛世,各守其土,各治其民,政令未必如今日这般酷急统一。诸侯如同巨木之枝干,既能分摊风雨,亦能滋养其叶。”
他微微向前倾身,油灯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随后他继续说道:“观今日之征役,若行于分封之时,陛下欲修长城,可诏令北地如赵、燕故地之诸侯,量其力而征发,限期完成即可。诸侯为保其民力,自会权衡调度,避免过度伤民。”
“甚至如遇天灾疾疫,诸侯亦可先行安抚,再行禀报,不至如现在这般,朝廷一纸令下,无论地方实情,皆需严格执行,动辄得咎,民无噍类。”
陈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又迅速黯淡。
“白老所言,确有道理。然则……陛下与李斯,矢志于废除分封,建立亘古未有之集权帝国。分封二字,在咸阳已是逆鳞。”
“昔日王绾丞相亦曾建言分封皇子以镇四方,却被李斯以周制弊病驳斥,陛下最终采纳郡县之议。如今旧事重提……”
说起此事,陈余似有万分感慨。
淳于越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今时不同往日!昔日天下初定,陛下雄心万丈,欲以郡县收天下权柄,成就绝对权威。”
“然如今,北境频扰,工程浩大,民间怨气已如地火潜行。”
“郡县制虽令出于一,效率卓著,却亦将天下安危系于朝廷一二人之决策,一旦失当,则祸及全局,且无缓冲之余地。此次征役之弊,正是明证!”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甚至站起身来。
“我等进言,非为复辟旧制,而是为帝国长远计!”
“可建言陛下,仿周制之优而革其弊,分封皇子或有功重臣于要害之地,特别是旧六国故地及北疆边郡。使其有土有民,得以便宜行事,缓急之间能自保安民。如此,中央之命仍可行于天下,而地方亦有灵活应变之能,不致如今日这般,一道急令便使天下骚然。这不仅是恤民,更是为帝国树立屏障,分散风险啊!”
闻言,有人眼睛一亮,但叔孙通却忧心忡忡。
“博士,此议虽佳,但李斯必然激烈反对。他视郡县制为平生最大功业,岂容旁人质疑?且陛下……陛下雄心,恐亦难接受权力稍有旁落。”
听到此话,众人皆在心底叹息,白生亦是长叹一声。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谓‘义’。儒者立朝,当以道事君。今日不言,待民怨沸腾,烽烟四起之时,悔之晚矣。”
“或许……可先联络一些同有此忧的朝臣,如掌管典籍或知晓地方实情的官员,徐徐图之,待到合适时机,比如北境战事稍有波折,或陛下垂询治国长远之策时,再联合上奏,陈述分封之利在于‘安民固本,枝叶相扶’,或可有一线生机。”
淳于越重重坐回石凳,目光投向亭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看穿这沉沉夜幕后的未来。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为了这天下百姓,也为了这看似强盛却隐患暗藏的帝国……明日我便开始草拟奏章,并设法联络志同道合者。纵使前途艰险,亦不能负了这身儒袍,负了圣贤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