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落地（1/2）

穿梭机进入大气层的时候，廖勇正靠在舷窗边上打盹。

算上一前一后两天，他在贝奥武夫号上待了将近五天，但是这五天里，他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小时。

这倒不是并不是舰上的床不舒服，荣光女王级超级泰坦的军官舱室标准相当高，床垫是记忆海绵的，枕头可以调节硬度，舱内的背景噪音被控制在二十分贝以下。就休息环境而言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联合舰队实际上处于全程连轴转的交战状态。

主炮的每一次开火，粒子护盾的每一次受击，都会带来微弱的震动。对一般人而言，这点震动基本上完全感受不到，对舰上的船员而言那更是家常便饭，但是，廖勇是个飞行员，他的五感比一般的ACE都要敏锐。外加处于作战状态，就算是在休息，他的神经也是紧绷的。

因此，哪怕只有一点点震动，那也足够把他吵醒了。

现在坐在穿梭机里，耳边只有大气层摩擦产生的轻微嘶鸣和空调系统均匀的送风声，他终于放松下来，脑袋靠着舷窗的强化玻璃，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

坐在他对面的诺埃尔·林没有叫醒他，因为这位平叛战区候任司令官、新维多利亚最高军政长官自己也没闲着。

就在穿梭机进入大气层之前的四十分钟里，他批完了积压了三天的十二份文件，和地面指挥部通了两次话，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军装的风纪扣难得地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衫领口。

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表明他并没有真正睡着，现在，大概是在脑子里推演这场战争里涉及到的军事或者政治方面的某些细节。

坐在诺埃尔另一侧的齐格弗里德倒是精神得很。

他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一块便携数据终端，屏幕上是他从联合舰队参谋部下载的十几份作战记录。从贝奥武夫号离舰到现在，他已经写了至少二十页的复盘笔记，字迹密密麻麻，其中夹杂着大量的箭头、流程图和自创的速记符号。

这些笔记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廖勇凑过去瞄过一次，感觉像是某种密码，看得他直头大。

三个人各有各的疲惫，各有各的专注。

现在整个新维多利亚的重建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从舷窗向下望去，第一大陆上原本被战火夷平的城市废墟已经基本清理完毕，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模块化预制建筑群。

整齐排列的灰色建筑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山区的边缘，像是某种巨型真菌落在被烧过一遍的土地上，正在重新繁衍。而在第二大陆上，轨道电梯的底座附近正在兴建一个全新的物流枢纽，数以百计的工程无人机在塔吊之间穿梭，焊接的火花即使在万米高空也清晰可见。

轨道电梯的运力基本上是在超负荷运转。每小时从同步轨道空间站输送到地面的物资总量超过一百万吨，除了客运工作外，主要是建筑材料、工业设备和军用补给。同时，从地面向轨道输送的，则是完成轮换的驻防部队以及战舰维修的必要部件。两股物流在电梯的上下行通道里昼夜不息地涌动，将整个星球的运转节奏硬生生提到了战时峰值。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诺埃尔·林这位新维多利亚最高军政长官，回到地面上也没轨道电梯坐，客运舱段的运力早在三天前就排满了。

当时，地面调度中心给诺埃尔的答复很委婉：“阁下，如果您不介意和一批冷冻食品同舱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一个货运仓位。”

诺埃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在调度中心的主管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语气平淡地说：“那还是给我安排一架穿梭机吧。”

好在，轨道电梯的运力不够，但是穿梭机还是够多的，因此三人好歹是没被逼到和一群人挤一趟穿梭机。

“这几天下来，有什么感想？”

诺埃尔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微微直起身子，目光在廖勇和齐格之间来回扫了一次，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这显然是个已经准备好要问的问题——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金属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呃……说实话，舰队战和空战的理论差距还是太大了。”廖勇被这个问题从半梦半醒中拉回来，花了大概两秒钟，才重新接通大脑里负责语言表达的那部分功能。

接住话头之后，他揉了揉眼角，组织了一下措辞，才继续说道：“在空战里，决策的核心是快速完成观察和判断，发现敌机，判断它的能量状态和位置，然后立刻做出决策，行动，尽可能快地进入下一个循环。每一个OODA循环的周期短则几秒，长则十几秒，超过三十秒基本上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但在舰队战里，整个循环的周期是分钟级的，有时候甚至是小时级的，我很难想象一个决策需要等十几分钟才能看到反馈，我的本能告诉我，这段时间里应该再做点什么才对，但在舰队战的尺度上，擅自行动反而会破坏整个舰队的节奏，这种思维惯性，我看上去还得多花时间去克服和学习。”

诺埃尔微微点头，没有做出评价。他转向齐格。

齐格弗里德倒是老实得多。他关掉了面前的数据终端，将那份写满了红蓝箭头的笔记合上，然后抬起头，表情是那种经历过某种认知冲击之后特有的严肃。用廖勇后来私下里自己的话说，那是“被现实当头敲了一棒”的表情。

“说实话，我觉得我这几年军校算是白读了。”齐格的声音很平静，但廖勇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某种挫败感，“我之前在军校里做过大量仿真，模拟过不下两百场主力舰队级别的战役，在那些仿真里，我每一次都能在模拟的指挥台前做出至少比对手快一步的判断，我一度以为自己的战术素养已经达到可以直接进入参谋部的水平。但在贝奥武夫号上……”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终端的边缘，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尝试去站在达米安阁下的角度思考，尝试去进行模拟指挥。他不做决定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先做一遍，然后对照他的最终决定。但是……我做出来的指挥在事后拿到真实数据去复盘的时候，往往是有着巨大偏差的。”他把“巨大”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有些偏差甚至不是程度上的问题，我的指令如果当时真的被执行了，敌方的战术反应会和我的预测完全相反。也就是说，我的指挥非但没有帮助舰队占据优势，反而会起到反作用，现在看，我还差得太远了。”

他说完这番话之后，客舱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穿梭机正穿过一片高空气流，机身轻微晃动着，舷窗外的云层从灰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他们已经进入了第二大陆上空的平流层。

诺埃尔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和这些年轻人相处的时间里，他极少展露出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这个细微的弧度，廖勇捕捉到了。

“很好。”他说。这两个字没有附加任何修饰，但其分量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表扬都更真实——它将齐格刚刚那番近乎严苛的自我解剖，完整地接住了，“把你们带上去，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你们能在舰桥上帮什么忙，如果我真的需要人手帮达米安分担压力的话，参谋部里有的是有充足实战经验的资深参谋，让你们跟上去的目标只有一个，让你们有一个近距离接触前线高级指挥部的机会。能学到东西，能有自己的思考，那就是好事，如果还能因此认识到自己的不足，那就是最好的事。”

齐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打开数据终端，在那份笔记最末尾的空白处又写了几行字，大概是在记录刚才的自我反思。他的字迹依旧专注而用力，每一笔都几乎刻进屏幕里。

廖勇靠在舷窗边上，目光越过窗外逐渐清晰的地面轮廓，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在贝奥武夫号上，齐格每天的睡眠时间比他还要少一个小时——这家伙不是在观察达米安的指挥，就是在反复回放战役录像，试图从中归纳出某种规律。他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每一页都是在这种近乎自虐的高强度运转下写出来的。

想到这里，廖勇在心里记了一笔：我也得再努力一点才行。

一小时后，穿梭机降落在404基地的机场内。

当舱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夹杂着机油、草地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的混合空气涌入客舱。这种味道和舰上经过十七道过滤程序处理过的循环空气相比，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浑浊，粗糙，带着泥土和植被的气息，以及那种只有在有重力的地方才会存在的、气流的自然扰动。

廖勇深呼吸了一口，感觉自己的肺终于从某种人工环境中被解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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