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叶府（1/1）

“将军。”

棋子落下，棋盘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嗒响。叶狄指尖仍轻轻抵在方才落定的棋子上，眉眼弯弯，笑意漫进眼底，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正抓耳挠腮、苦思破局之法的儿子。

“去拓东城待了大半年，瞧这模样，棋艺倒是半点长进也无。”

他的目光缓缓从儿子身上扫过。少年久在滇地奔波，终日受山野风霜浸染，肤色比离京之时黝黑了一大截，昔日少年人身上的娇憨褪去不少，眉宇间平添了几分风尘磨砺出的硬朗沉毅。叶狄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将棋盘上散落的棋子逐枚收拢归置，待棋具收拾妥当，便端起案上温热的青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清茶。袅袅水汽氤氲开来，冲淡了方才对弈时的几分戏谑。

“拓东城一行，滇地风物，看下来感觉如何？”叶狄抬眼，笑吟吟看向自家儿子。

闻言，叶赟缓缓收敛了棋盘前的局促，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满是对南疆山河的真切眷恋，轻轻摇了摇头娓娓道来：“儿子不止守在拓东一城，这大半年来，我以拓东为根基，辗转走遍了永昌、洱城、大理各处地界，滇地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景，每一处都藏着长安难寻的别致韵味。”

他坐直身形，眸中映着数月游历的山河万象，细细回溯着在外的岁月。初至拓东时，他尚且带着京城子弟的青涩与拘谨，彼时南疆刚过雨季，山路泥泞湿滑，随处可见云雾绕山、清溪穿谷的景致。初来乍到，他并未急于处置家族生意，而是沉下心扎根市井乡野，日日穿行在古城街巷与山间古道之中。拓东古城青砖黛瓦，沿街皆是贩卖滇绣、银器、普洱茶的摊贩，当地百姓性情淳朴热忱，虽言语口音与中原迥异，却待人宽厚温良，往来相处格外舒心。

往后数月，他循着山河脉络一路西行南下。永昌山势雄峻，林海苍茫，山间古木参天，晨雾暮霭常年不散，晨起可观云海翻涌，日暮可赏远山落霞；洱城碧水绕城，洱海澄澈如镜，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沿岸繁花四季常开，晚风拂面皆是草木花香；大理更是古韵悠远，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古寺钟声悠远绵长，白墙青瓦的民居依山傍水，错落有致，一派安宁恬淡的世外气象。

这大半年，他远离长安的繁华喧嚣与朝堂拘束，日日与青山碧水、清风明月为伴，见惯了南疆的朝暮风月。白日里或是翻山越岭核查产业、对接商户，走遍滇地各处商埠村落，妥善梳理家族散落的生意脉络；或是走访乡野，体察当地风土民情，看农人耕作、市井烟火，习得不少中原不曾知晓的风物人情。夜里便宿在古城别院，听山间松涛、枕星河入眠，褪去了京城子弟的娇矜浮躁，多了几分山野历练的沉稳通透。

滇地虽地处边陲，远离京畿繁华，路途辗转多有不便，却无朝堂纷扰、俗世喧嚣，山河澄澈、烟火温柔，处处皆是松弛自在的模样。也正因如此，待得久了，我竟愈发贪恋这份清净悠然，一度真有留在南疆、不问京华世事的念头，险些都不愿再回长安了。”

说到此处，叶赟收敛眼底的眷恋，神色转为端正沉稳，拱手正色道：“父亲放心，此番游历之余，儿子未曾耽误正事。滇地各处的商铺、田产、往来账务，我皆逐一核对梳理，结清所有往来账目，交割妥当各项事宜，盘清了全部产业利弊，该收尾的尽数收尾，该交割的悉数交割，如今滇地所有生意已然彻底处置干净，无半点遗留、半分隐患。”

叶狄闻言，随手拈起一块蜜糕送入口中，细嚼片刻，方才缓缓开口：“镇安也刚从北疆戍边归来，这几日都在军团驻地操练整训。等你休整妥当，便抽空去见见他。谢箫的大婚过后，便是你妹妹与他的婚事，典礼定在天云阁举办。

“天云阁？”

叶赟闻言眉峰骤然一蹙，脸上的松弛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浮出几分不解与担忧。他久居在外，归京尚短，乍闻此事只觉满心诧异，忍不住前倾身形追问：“父亲，婚嫁大典素来该在京中府邸操办，为何偏偏定在天云阁？母亲近来身子素来孱弱，气色一日差过一日，天云阁路途遥远、山路崎岖，这般往返奔波，于她而言未免太过劳顿伤身。”

堂间一时寂静。

叶狄指尖微微一顿，放下手中糕点，抬眸望向庭院深处。院中枝叶婆娑，光影疏淡，他眼底的温和尽数敛去，只剩一抹沉沉的怅然，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无奈与倦怠。

“你母亲早在半月前，便已去往天云阁静养了。”

他语速平缓，字字沉重，字字通透，道尽家中窘迫处境：“天云阁清幽静谧，远离俗世纷扰，先怀夫人精通药膳、擅调体虚顽疾，唯有她能慢慢调理你母亲的沉疴，盼着能徐徐根治。再者，为父已然被陛下罢相，失了朝堂权柄，如今在长安城中看似安稳，实则处处受人侧目掣肘。这般关键时候，叶家儿女大婚若张扬设于京中府邸，太过惹眼，徒惹是非非议，着实不妥。相较之下，天云阁远离京畿纷争，僻静安稳，才是最稳妥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