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南安侯的觉悟(1/2)
四月的紫禁城,春意正浓。
宫墙两侧的海棠次第盛放,落英随风轻扬,铺满了悠长的青石御道;午后的阳光洒在层层簷角上,将整座皇城衬恢弘清丽。
郑芝龙、郑成功父子二人走在长长的甬道内,两侧的朱红高墙,将满园春色彻底隔在了墙外。
郑芝龙走在前头,面色有些凝重。
虽然刚才在武英殿内,亲耳听到了江瀚世袭罔替的许诺,但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郑芝龙很清楚,自己一家看似风光,父子两人一个侯爵一个伯爵,但想要世袭罔替,还是不够资格的。
王上之所以肯卖他这个面子,无非是看中了郑氏的海上势力——
纵横东亚的水师、经营多年的海外人脉、以及散布四方的贸易网络。
以往郑氏能够在福建,建立起这么大的基业,豢养如此庞大的水师部队,一来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明廷水师孱弱,鞭长莫及;
二来也是因为明廷实在是自不顾暇,既要面对关外的东虏,又要面对关内的义军,没精力再管海上,只能通过招抚来稳定局面。
但随著新朝建立,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也肯定要被打破。
没有一个领兵起家的雄主,能允许朝廷的海疆被一个臣子攥在手里,也不可能允许郑氏继续维持这么庞大的舰队。
那些丰厚的海贸利润和武装力量,应该掌握在朝廷手里,而不是任由一个臣子把持。
先前在饮宴中,王上提到海贸时,还不经意地瞥了郑芝龙一眼——这就是最好的明证。
这等人物,一举一动自有深意,哪有什么「不经意」可言?
不过是点到为止,留个体面罢了。
而且方才在武英殿内时,郑芝龙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和其他将帅之间的隔阂。
虽然大家都对他这个南安侯十分客气,还会主动上前打声招呼,举个杯,但那其中的疏离感,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当然这也是正常现象,毕竟自己才刚刚反正不久。
虽然他郑家在最后时也立下了功劳,参与了莱州湾和山海关一役,但那毕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其他将帅则是跟著王上,从最底层一步步走来,出生入死十余年,都是过命的交情。
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讲,莱州湾和山海关一役,还是他儿子郑成功和他四弟郑芝凤立下的功劳。
真要论起关系,汉军的将帅们对郑芝凤和郑成功,肯定比郑芝龙更为亲近。
如今新朝开国在即,无论是从家族前途的角度,还是从同僚相处的角度,都必须有所取舍了。
一旁的郑成功也同样意识到了这点。
虽然他的处境明显更好些,但事关家族日后的兴衰荣辱,即便是郑成功也无法置身事外。
父子俩心事重重地走在甬道内,身旁偶尔有太监宫女经过,也是视若无睹,任由他们侧身避过。
终于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后,郑芝龙才缓缓开了口:
「福松啊,以你之见,为父是不是该主动些?」
郑成功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著他,欲言又止:
「父亲.……依孩儿之见,您确实应当趁早主动。」
「方才在武英殿内,王上已经暗暗点了您一次;之所以没有继续深究,这是在给咱家留体面,并非是默许。」
「咱家不仅在东南沿海垄断了海贸,养著数万水师,而且还把控著各个港口;」
「这在以往乱世或许可行,但到了新朝就万万不可了。」
他顿了顿,提议道:
「咱家最好的法子,就是把该交的都交出去,换一个清清白白的底子。」
「从头再来,也并非什么难事。」
「我郑氏有著成熟的航海经验、海外人脉、必定是朝廷日后开拓海贸,控遏海疆的中坚力量。」
「放弃一家垄断特权,转为奉公合规经商,背靠大一统王朝,如此才能走更远、更长久。」
「而且早前王上还曾亲口许诺,只要我郑家真心投效,以后或许能与那云南沐家一般,世守一方、永镇一地。」
「比起这些,再多的金银财货也只是蝇头小利而已,父亲您还是早割舍了为好。」
郑芝龙没有接话,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真要让他把数十年心血基业、一生经营的海上霸业交出去,他实在是割舍不下。
如今郑氏独占了闽海全域的通商口岸,大小商船数百艘常年往返海上,联通南洋、倭国、朝鲜等贸易路线。
这么庞大的家业,要彻底交出去,换谁不心疼?
见父亲还在犹豫,郑成功又继续劝道:
「趁著还没走出皇城,要不父亲您再折回去一趟?」
「要是真拖久了,万一被有心人弹劾,扣上个『心怀异志、割据一方』的帽子……」
话虽然没说完,但父子俩都明白;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那可就不是轻易能平稳落地的了。
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吃亏的也只会是他郑氏。
郑家虽然号称富可敌国,但仅凭福建一隅之地,想要与整个大一统王朝抗衡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旦翻脸,朝廷只需要下一道海禁令,关闭所有港口,不许一船一帆出海,郑家的财源便会立刻枯竭。
没有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郑家的船队就是无根之木,根本拿不出货物与海外诸国贸易。
一旦财源枯竭,即便是再庞大的水师舰队,也终究会不战自溃。
郑芝龙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朝郑成功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
「你出宫去吧,为父这就回去一趟,面见王上。」
……
而此时,江瀚已经离开了设宴的偏殿,回到了武英殿正殿。
不过他倒也没休息,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欣赏著皇城里的景色。
一旁的内侍迈著小碎步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王上,这都忙了一上午了,您要不先眯一会儿?」
江瀚摆摆手,面色沉静:
「不用,再等等。」
伺候的内侍有些怪。
以往这个时候,用过膳的王上会习惯躺下小憩半个时辰,然后再起来批阅奏折,几乎是雷打不动。
今天怎么一反常态,看起了风景?
等等,这又是在等谁?
正疑惑间,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通禀声:
「报——南安侯求见。」
听闻此言,江瀚嘴角微微一翘,这才转身走回御案后坐定,抬了抬下巴:
「宣。」
很快,郑芝龙便在内侍的带领下走进了殿内:
「臣郑芝龙,参见王上。」
江瀚抬了抬手,语气和煦:
「南安侯不必多礼,赐座。」
趁著内侍搬来绣墩的间隙,江瀚故作不知地开了口,
「南安侯怎么突然去而复返?」
「可是有什么要事?」
郑芝龙也是心照不宣,绝口不提刚才设宴一事,而是正色道:
「臣自从归降反正后,还从未单独见过王上一面。」
「此行一来是想著聆听圣训,请王上指点迷津;二来呢,也确实是有一事,想请王上定夺。」
江瀚点点头:「但说无妨。」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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