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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言传身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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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关于鸡毛房和栖寒所的来龙去脉后,江瀚第一时间并未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出暖意融融的值房,望著那些低矮屋舍里透出的昏黄灯火,转而又继续问道:

「如今整个漏泽园大概收容了多少人?」

卫知节对此还有些印象,连忙应道:

「回禀陛下,其中孤寡老弱大概在百余人左右,另有十余位病残,约莫在一百二十人上下。」

「还能塞多少人?」

「屋舍打通后,还有几间值房尚未整理,若是再要加铺,最多能收容一百五十人左右。」

江瀚点了点头,又接著问了一句:

「要是大雪严寒再持续几个月,外城又冒出一批撑不住的百姓来,你往哪儿放?」

卫知节闻言迟疑了一瞬,又补充道:

「如果实在住不下,崇文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阜成门外也还有漏泽园。」

「臣可以再与吴府尹商议,将其一并改造……」

「废屋改一改要不要花银子和人力?」

「要知道京师可是有近六十四万人,就算每百人中有一位贫苦孤老需要救济,你县衙里有那么多银子可以使?」

江瀚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责难,反而更像是在梳理其中关节,

「朕方才所见,园内不仅有施粥供米、燃煤取暖,还有草絮被褥。」

「虽然眼下看来不算太多,可一旦赈济的规模上来了,照样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笔开销,你一个小小的宛平县县衙出起?」

卫知节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没能接上话来。

这笔帐他其实是仔细算过的,煤灰和碎炭可以从西山煤场低价买来、棉被可以用积压的旧物翻新;

可陛下说的不错,这仅仅只能满足百十人而已。

如果规模扩到一京乃至一府之地,这点东拚西凑的法子根本就不够看。

江瀚见状,便没有再追问钱粮之事,而是话锋一转:

「你方才提到,要让挨饿受冻的百姓们有个避寒之处,确实是一项善政。」

「但朕也要多嘴问你一句,这个『挨饿受冻』的评判标准是什么?由谁来评判?」

卫知节定了定神,应道:

「臣派了县衙的差役逐户走访,凡是簷下无片瓦、灶中无余柴、身无厚衣的市民,便登记造册,收容进了栖寒所。」

「差役是县衙派的,你可有亲自去看过?」

「……臣亲自走了两日,但外城棚户太多,大多还是托了差役去办。」

「那么问题来了,」

江瀚的语气不算沉重,但却字字扎在实处,

「如果差役收了好处,往里塞了些市井无赖、游惰之徒,甚至是在逃匪犯装作贫苦老弱,试图借这义冢藏身避罪,又该如何?」

「你可曾仔细想过?」

「还有一点,隆冬酷寒,贫苦百姓大都体弱多病,或是身带疮疾,或是咳喘旧伤。」

「如此众多病弱聚居一室、人多气浊、被褥潮湿,最易滋生秽气、诱发时疫。」

「前明时京师那场瘟疫的惨状可是历历在目,连坊间大户都难免染疫而亡,更何况这群衣食无著的穷苦人?」

「你难道忘记了?」

一连串诘问如同连珠炮般劈头盖脸砸来,卫知节的后背此时已被冷汗浸湿,连呼吸都变有些急促。

他本以为此番改造漏泽园、设立栖寒所,已经是竭尽心力、精打细算;即便是稍稍改了改义冢,应该也无伤大雅。

尤其是对比前明时年年大雪、岁岁冻殍的惨状,自己的所作所为应该算上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善事。

可不料今天听了这一番问话,才知道其中纰漏如此之多,自以为周全的安排,其实在陛下眼里处处都是窟窿。

「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降罪。」

卫知节自觉羞愧,他膝盖一软,刚想跪地请罪,却被江瀚给一把拦住了。

江瀚扶著他的胳膊,语气放缓了几分:

「急什么?」

「朕什么时候说要治你的罪了?」

「你能想到利用久置的漏泽园改造成避寒之所,又用西山煤场废弃的煤灰、碎炭制成炭饼取暖,就已经胜过了不少只会写奏折哭穷、让朝廷拨款赈济的官员。」

「至于朕后来所提的那些问题,你思虑不周,朕也能不怪你。」

「毕竟你还只是个知县,阅历尚浅,再加上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几两银子,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朕方才所问,是站在更高层面上,对整个制度漏洞的思考,不该由你一个区区知县独自承担。」

说著,江瀚微微侧过头,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顺天府尹吴熙身上:

「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了,他一个知县想不到,你难道就没多想想?」

「赈灾救济本来是一桩好事,可仅仅只凭一颗善心或者一腔热血,就能保证把事情办妥吗?」

「以他一个知县手中掌握的人力和物力,就能保障整个京师、乃至整个天下的赈济救灾不出纰漏吗?」

吴熙此时已经是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陛下教训的是,臣……臣有负圣望,还请陛下降罪。」

江瀚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再多加苛责,淡淡道:

「确实该降罪。」

「你们俩回去之后,好好琢磨琢磨,拿一个具体的章程出来,然后上报内阁,让各部堂官共同商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朕也提几点意见,你们先记著。」

「首先一点,要有充足的预算。」

「今年朝廷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一次人口与土地清查,你们回去各自翻翻档案,看看京师到底有多少贫困老弱,然后再根据人数做个大概的估算,上报内阁批银。」

「没有银子,再好的善政也挡不住严寒。」

「其次,这个栖寒所的准入门槛有问题。」

「上头官员只说了『挨饿受冻』四个字,但到了

「要定下一个清晰且可以统一执行的标准,比如家中存粮薪炭不足三日、无固定收入来源、或是病残孤老等方可入内。」

「一应标准要逐条列明,张贴告示,让百姓知晓的同时,也能让差役无法钻空子。」

他顿了顿,强调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防疫。」

「栖寒所内既然收容了大量老弱病困,那就时刻注意防范疫病。」

「防疫的一应条例朝廷都有规定,看情况稍加改动,搬过来就行。」

「此外,朝廷在京师乃至各州府县都设有惠民药局,可以让惠民药局定期派大夫巡查,每隔三五天来一趟,看看有无时疫征兆。」

「一旦发现有什么发热咳喘者,要立刻隔离诊治,防止疫气蔓延。」

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通,江瀚才总算停下:

「朕一时半会也就只能想起这么些来,余下的细则,你们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完善周全;」

「最好能形成一套标准颁布天下,日后但凡寒冬大雪,朝廷也能有所应对。」

卫知节和吴熙听罢,神情也变严肃起来,齐齐躬身道:

「谢陛下提点,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江瀚看著两人,点了点头:

「你二人有心体恤寒民,可见确实未曾枉读圣贤诗书、无愧本心。」

「然而为官一任、理政一方,初心善心只是发轫之始,周全规制、长远考量才是安民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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