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一节(2/2)
“我找它找了很久。”
“多久?”
“从我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
柯依柳没有追问。不是不想问,是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疲倦,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后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像是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困倦,可今天她明明只修了七个小时的画。这种疲倦来得蹊跷,她的身体在提醒她:不要再问了,至少今天不要。
“画今天刚到,还没有正式进入修复程序。”她说,“你想看的话,明天上午九点以后来,我带你登记。”
白三生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伞的遮蔽范围,重新站回雨里。雨水立刻浇透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微微低头,对柯依柳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转身走了。
灰风衣的背影走进雨幕里,越走越远,走到银杏树的金黄色树冠外面,走到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光晕边缘,走到雨雾将他整个人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柯依柳撑着伞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消失在路尽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么久,只是觉得那个背影和今天下午在古画里看到的僧人的背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不是形状上的相似。僧人的背影佝偻、疲惫,像是在风雪里走了太远的路;白三生的背影挺拔、从容,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长期旅居异国的人特有的疏离和安静。两个背影在视觉上毫无共同之处,可柯依柳就是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从元代的青花瓷片上延伸出来,穿过六百多年的时间,穿过她今天下午掉落的那几滴眼泪,最后系在这个穿灰风衣的男人后背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柯依柳住在运河边的一栋老式公寓里,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物业一直没修。她习惯了摸黑上楼,数着台阶,第十三级转弯,第二十级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摸到口袋里的名片,掏出来,开了灯,又看了一眼。
白三生。无住画室。
她打开手机搜索这个名字。信号不太好,页面转了很久才加载出来。白三生,本名白砚行,一九八九年生于云南大理,十六岁赴法学画,二十五岁在巴黎举办首次个展,此后十年间在欧洲各大美术馆巡回展出,被法国《艺术评论》称为“东方禅意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最具深度的对话者”。去年他的作品《空山》在佳士得秋拍上以四百七十万欧元成交,创下了四十岁以下华人艺术家的拍卖纪录。
网页上附了几张他的作品图。柯依柳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四张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幅名为《渡》的抽象画。
画面很大,从标注的尺寸看,两米乘三米,布面油画。但和传统油画不同,这幅画几乎只用了一种颜色——墨色。深深浅浅的墨色在画布上晕染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之后扩散的过程被凝固在了某个瞬间。墨色的浓淡层次极其丰富,从最深处接近于黑的藏青,到最浅处接近于无的淡灰,中间过渡了不知多少个层次。而在这些墨色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片区域颜色忽然亮了起来,是一种介于青和白之间的、很难准确命名的颜色——青花瓷那种特有的、釉面下钴料经过高温烧制之后呈现出来的青。
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墨色深处透出来的,像是墨色本身就是一层纱,那一池青花是被纱半遮半掩地藏在了后面。
半壶纱。
这三个字第二次从她心底浮上来,这一次比下午更清晰,更确凿。柯依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白三生画了这么多年,在欧洲办了那么多场展览,画过那么多幅被收藏家们争相竞购的作品,可这幅《渡》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场展览的记录里。她翻遍了网页上所有的信息,没有任何关于《渡》的展览记录、拍卖记录、收藏记录。这张照片似乎只是被随意地放在了艺术家的个人作品集页面里,没有注解,没有创作年代,没有尺寸说明,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画家偷偷画了最想画的东西,然后把它藏在了所有公开的作品中间,不解释,不推销,不售卖,只是放在那里,等一个能看见的人。
柯依柳把手机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木鱼变成了更轻的、类似于指尖敲击桌面的声响。运河里的水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货船突突突地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水波被船身推开,拍打着两岸的石堤,哗——哗——节奏缓慢,像一个老人均匀的呼吸。
她在这声音里几乎要睡着了。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看见了一片桃花。
不是一树桃花,是一片桃林,大得看不到边际。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落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上,落在轿帘被掀开时探出来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小,皮肤白皙,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是淡淡的橘红色。手的主人似乎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像一泓被春日照透的潭水。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声音很远,远得像是从桃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被层层叠叠的花枝一挡,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可柯依柳还是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急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在喊的那个名字是——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的雨停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二十三分。她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心跳却快得像跑了一场步。那个梦的细节正在迅速消散,桃花、花轿、玉镯、那只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的手——都在变淡,只有那个声音还在耳朵深处回响,像是隔着几百年的距离传过来,每一个音节都被时间磨损得残缺不全,却依然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喊。
她不知道他在喊谁。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佩戴之后留下来的压痕。她从不戴手镯,那道痕迹却跟了她二十七年。小时候她问过母亲,母亲说大概是胎记,没什么要紧。后来她也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在洗澡的时候、在换衣服的时候、在深夜失眠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用手指去摸那道痕迹,一圈一圈地摸,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存在的、曾经紧紧贴着她皮肤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今天忘了说。那幅画里的僧人,他手里拿的不是纱。是袈裟。”
柯依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出白三生的名片,对照了一下上面的电话号码。是同一个。
她没有回复。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沿河桂花残余的甜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角,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千片银鳞。远处拱宸桥的石拱在月光和水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古老的青灰色,桥上有人在走,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影子。
袈裟。
如果僧人手里拿的是袈裟,那为什么她在画里看见的、在她心里自动翻译出来的,是“半壶纱”?
袈裟和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一个是出家人披在肩上的法衣,一个是闺中女子用来遮面的薄纱。一个代表出世,一个隐喻红尘。她为什么会把袈裟看成纱?
又或者——她看见的,原本就是纱。而那幅画里画的,原本也是纱。是白三生把它说成了袈裟。
柯依柳关上窗户,坐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青花瓷片图——僧人背影——手中所持何物?
半壶纱(我看到的)
袈裟(白三生说的)
两个答案,必有一错。或两个都对,只是看到的不在一个层面。
她放下笔,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然后在最
明天九点。问他为什么找这幅画找了“从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
做完这些,柯依柳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慢,一下,一下,间隔很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见桃花。
但她手腕上那道痕迹,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隐隐泛出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青绿色,像玉镯的颜色,又像青花瓷上那一笔釉里红的底。
光一闪就灭了。
夜还很长。运河的水声一夜未停,从几百年前流过来,往几百年后流过去。水不知道自己要流向哪里,它只是流。
就像那个僧人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走。
走了六百年,从一幅画的釉里红深处走出来,走进一场雨里,走到一棵银杏树下,然后转过身来,对撑着伞的女子说——
“我找一幅画。”
窗外的月亮悄悄偏移了一个角度,把光从柯依柳的手腕上移开,移到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月光照亮了最后一行的最后四个字。
那天起。
从开始画画的那一天起。
而那一天是哪一天,白三生没有说。他什么都不会轻易说,这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处处留白,句句有余地。
柯依柳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的手机在黑暗里又亮了一次。
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说晚安。”
她盯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冰面下最早解冻的那一小块水。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窗外的运河水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船经过。但仔细听,什么船都没有。
只是水在流。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