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三节(2/2)
“就是因为看不清,才要画。画画的人有时候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知道的东西,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在画布上铺了很多层墨色,一层干了再上一层,上了大概二十多层。每一层都是一种猜测,每一层都被下一层覆盖了。最后那一池青花不是画在表面上的,是从二十多层墨色底下透上来的,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遮住它的东西一层一层揭掉了。”
他停了一下。
“我画完之后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墨色还在流动,还没干透,那一池青花在未干的墨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光从画布背后打过来。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池青花不是青花,是——纱。”
柯依柳的心跳漏了一拍。
“纱?”
“半透明的,被水浸透了的,裹在什么东西外面的纱。墨色是水,青花是纱,纱
“为什么不画了?”
“因为我发现那纱
白三生看着她,目光这一次没有移开。
“这些年来我每次看这幅画,都觉得那层纱目清晰,嘴角含嗔,戴着一只玉镯,站在一棵柳树她存在。”
柯依柳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被热茶烫得微微发红,她没有感觉。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响,是她自己的声音,昨天下午在修复室里说出的那六个字。
墨已入水,却渡不了一池青花。
白三生昨天在画展上说,这是他十八岁在敦煌发下的宏愿,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从没见过《渡》那幅画。昨天在手机上是第一次看。那句话是她在画展上看到原画的那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不是赏析,不是评论,不是任何理性加工后的产物。那句话就像是从她嘴里自己跑出来的,像是她说这句话已经说过了千百遍,只是这一次又被重新说了一遍。
“你在想什么?”白三生问。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白三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的信封、照片、速写本一件一件收回布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场长谈之后的余绪。最后他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片儿川端起来,把剩下的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放下来,碗底轻轻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有见过我。”他说,“我也没有见过你。但我们见过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穿上。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租了一间画室,在拱宸桥西边。里面有一件东西,你应该看看。”
柯依柳站起来,把包背上,跟在他身后走出面馆。巷子里那只橘猫还没走,卧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的纸箱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白三生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它一眼,它回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懒洋洋的,像是在打招呼。
“你认识这只猫?”
“不认识。但我喜欢猫。猫走路没有声音,来的时候不告诉你,走的时候也不告诉你,像禅机。”
柯依柳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人沿着运河往西走。这一段运河叫小河直街,两岸都是民国时期的老房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沿河的廊棚像是一串被遗忘的叹息。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遛狗的、骑自行车的、端着洗衣盆去河边浣洗的——最后这个场景让柯依柳有些恍惚,浣衣这个行为在杭州的运河边几乎绝迹了,但她今天确实看到了一个老妇人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用棒槌捶打着一件白衣服,动作很慢,像是捶的不是衣服,是时间。
白三生的画室在拱宸桥西边一条叫桥西直街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比刚才的吉祥寺弄更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白三生走在前面,后背几乎堵住了整条巷子的宽度,柯依柳跟在后面,看他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背影,她见过。
不是昨天傍晚在修复中心门口那个穿灰风衣的背影。
是更早。
是她每天坐在修复室的工作台前,盯着古画看得足够久足够深的时候,在那些笔墨的缝隙里、在颜色的底层下、在线条的纹理中,偶尔闪现过的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从来没有清晰过,总是在她即将看清楚的前一秒消散,像晨雾在日出之前的最后一阵翻滚。但此刻,她看着白三生的后背,忽然觉得那个轮廓找到了一个可以附着的实体,稳稳地落在了前面这个人的身上。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到了。”白三生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门开了。
画室不大,三四十个平方,层高很高,有四米多,顶上开了一排天窗,秋日的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几道整齐的光带。画室里面很简单,一张大画案,上面铺着毡子,毡子上墨迹斑斑,深浅不一,像是一张抽象画。画案上搁着几支秃笔、一方砚台、一叠宣纸。靠墙立着几幅未完成的画,用白布蒙着,看不出内容。墙角有一个电炉,炉上坐着一把铁壶,壶嘴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柯依柳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间画室的气味和她的修复室完全不同。修复室里的气味是化学清洗液混合着古画绢本陈旧纤维的酸味,是那种让人神经紧绷的专业气味。而这间画室的气味是松烟墨、煮沸的水、干燥的宣纸和从老木头窗框里渗进来的植物清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走进了深山里的某座小庙。
白三生走到画室最里面,从墙角取出一件东西,放在画案上。
那是一个很旧的木盒子,扁长方形,和刚才照片里看到的那个盒子形状相似,但不是同一个。这个盒子更旧,木头表面的漆已经全部剥落了,露出榆木挖出来的。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铜扣上长满了绿色的铜锈。
“这是什么?”
“我前天收到的快递。寄件人没有留姓名,地址写的是‘浙江龙泉大窑村’。里面只有这个盒子,没有信,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前天?你怎么知道寄给你是对的不是寄错了?”
“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白砚行,是白三生。”
柯依柳心里一紧。白三生这个名字,据她所知,是他在法国办画展之后才开始用的艺名。在国内的公开资料里,他的正式姓名还是白砚行。知道“白三生”这个名字的人,要么是艺术圈内的同行,要么是——别的什么人。
“你打开了吗?”
“还没有。我在等你。”
“等我?”
“这个盒子上的铜扣,我试过,掰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我想,它应该是由两个人一起打开的。一个‘半’,一个‘壶’。”
白三生往后退了一步,把画案前的位置让给柯依柳。
柯依柳走到画案前,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阳光从天窗落下来,正好落在盒盖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了木头上。她伸出右手,放在铜扣的这一端。白三生也走过来,伸出左手,放在铜扣的另一端。
两个人的手指在铜扣上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
柯依柳感觉到铜扣上传来的凉意,那种凉不是金属通常的凉,而是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下渗透上来的凉,带着湿气和青苔的气味。她用力往下按了一下,铜扣纹丝不动。白三生也同时按了一下他那一端,同样纹丝不动。
“一起。”柯依柳说。
“数到三。”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用力。
铜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弹开了。
那种声音极其好听,不是金属撞击的刺耳声,而是像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了几百年之后舒展开来的第一个声音。
柯依柳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丝绵,丝绵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白三生亲启。字迹柳体,秀丽温润,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已经很老了,写每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力。
第二样是一把旧扇子。扇面是绢的,扇骨是竹的,扇面上的画已经褪色得很厉害了,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柯依柳把扇子拿起来,小心地用指尖展开。
扇面上画的是一棵柳树。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左手抬手折柳,右手垂在身侧。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女子的面容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是一把在木盒子里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扇,倒像是昨天刚刚画完的。她的眉头微蹙,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意,那个笑意里有嗔怪、有心疼、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
柯依柳看着扇面上那张脸,手指开始发抖。
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白三生没有看扇子。他一直在看那封信。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上面用细细的毛笔写着一行字。
只有一行。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柯依柳。
柯依柳接过信纸,低头读。
“三生:扇子上的人,就是你要找的人。她叫柳依。是我的女儿。也是你前世的妻子。”
落款是五个字。
“柳问。至正二十一年。”
画室里的铁壶突然开了。水沸腾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空间,白色的蒸汽从天窗投下的光柱里升腾而上。柯依柳站在那道光柱旁边,手里握着信纸和扇子,觉得自己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又从凉里生出一种更深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暖。
至正二十一年。
柳问在画完《青花瓷片图》之后十一年,在出家为僧十一年之后,用“柳问”这个俗家名字写了一封信。信里提到了“柳依”,提到了“前世的妻子”。
而他写信的对象,叫白三生。
一个在柳问的时代还没出生的人。
一个要等到六百多年之后,才从大理苍山脚下的小庙里走出来,走到敦煌的石窟里,走到巴黎的画展上,走到运河边这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巷子里,走到这间被天窗投下的光照亮的画室里的人。
柯依柳转头去看白三生。
白三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都在克制不住地抖。他把手攥成拳头,用力捏紧,指节发白。
“前世。”他说。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前世。”柯依柳重复。
窗外,运河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不是真的有水声变大,而是这个瞬间,世界上的其他声音都隐退了——电炉的嗡鸣、远处汽车的马达、巷口那只猫的叫声。只剩下水声。从几十公里外的钱塘江一路流过来,从运河开挖的那一年一路流过来,从元代流到明代,从清代流到现在,水不知道自己在承载什么,它只是流。
天窗上的光慢慢移动了一个角度,从画案移到木地板上,移到柯依柳的脚边,移走了。
而那把扇子上的柳树和折柳的女子,在阴影落下的一瞬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从元代的某个春天吹过来,吹动了扇面上一根六百多年不曾落下的柳枝。
(第三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