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季第一章第四节(2/2)
“没有。”
“你出家了应该有法号。你的前世应该有一个法号。”
白三生皱了皱眉。“柳问用‘无名僧’三个字来形容,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的不知道僧人的法号——僧人没有告诉他,或者他没来得及问。另一种是——”
“‘无名’就是法号。”
“对。《金刚经》里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名’本身就是一个很有禅机的名字。但如果他的法号就是‘无名’,那柳问应该不会特意用‘无名僧’来称呼他,而是直接用‘无名’。”
柯依柳点了点头。这个推理是成立的。柳问的措辞暗示僧人的名字确实不为人知,要么是僧人刻意隐瞒,要么是他没有机会留下名字就死了。
一个没有名字的僧人,死在流沙里,被一个画瓷的匠人画进了青花瓷片的纹饰中,然后被一个几百年后的画家重新画了出来。
“我想去龙泉。”柯依柳说。
白三生抬起头。
“木盒子是从龙泉大窑村寄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你在杭州的地址却用‘白三生’这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名字给你寄东西。寄件人一定知道什么。而且柳问的父亲是大窑村的窑工,柳问本人很可能就是在那里出生的。《青花瓷片图》也是在那里画的。如果要查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龙泉是第一个该去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明天。”
白三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订车票。龙泉不通高铁,要先到丽水再转大巴。明天早晨出发的话,中午能到。”
柯依柳看着他走到画室角落的背包前,从里面翻出一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他的动作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好像“现在决定、明天出发”这个节奏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她忽然意识到白三生可能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幅画到另一幅画,从不在一处停留太久,从不把任何事情拖到“以后再说”。这个人的一生似乎就是一场漫长的游走,从大理走到敦煌,从敦煌走到巴黎,从巴黎走回杭州,下一步又要走到龙泉。他走路的样子,她昨天在雨中看到过——那个在雨里不打伞、不回头、不犹豫的背影,和《青花瓷片图》里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僧人,何其相似。
“白三生。”
“嗯?”
“你在法国住了多少年?”
“二十六岁去的,今年四十二,十六年。”
“中间回来过吗?”
“回过几次。看画展,办画展,处理一些事务。”他把充电线插好,手机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但每次回来都觉得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在国外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国内等着我。回来之后到处找,又找不到。然后我就再走。走了十六年,在巴黎、柏林、纽约、东京都办过画展,画卖到了我从来没想到过的价格,但那种‘有什么在等我’的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柯依柳。
“直到昨天下午,在修复中心门口,你撑着伞走出来。那个感觉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嗯。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
外面的古琴曲停了。黄昏的光把画室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那些蒙着白布的画框、堆在墙角的宣纸、毡子上深深浅浅的墨迹,都在这个时刻变得柔和起来。天窗外面有一群鸟飞过,影子从光柱里掠过去,快得像一道眨眼的预感。
柯依柳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
“我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晨几点?”
“七点。我在你楼下等你。”
“你知道我住哪儿?”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四楼有一扇窗户亮了,窗户外面挂着一盆吊兰。我猜那是你家。”
柯依柳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人昨天站在雨里,看着她离开,看着她的窗户亮起来,然后在凌晨一点多给她发了一条“忘了说晚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后果,没有想过她会不会觉得冒犯,没有想过这算不算越界。他只是做了,像画画一样,不做会不舒服,做了也不解释。
“明天七点。”她说,“别迟到。”
白三生点了一下头。
柯依柳走出画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一盏,光很微弱,把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的。那只橘猫还在杂货店门口的纸箱子上,换了个姿势,现在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睡得很沉。她经过的时候,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醒来。
运河边的灯笼亮了。小河直街沿河的廊棚下,那一串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点上了,光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一漾一漾的,像是一滩被打散的胭脂。柯依柳沿着河边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在快到拱宸桥的地方停下来,掏出手机。
她给师父温如发了一条微信。
“师父,我今天看到了一封元代的信。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叫柳依。柳树的柳,依靠的依。信里说,她是我。”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温如通常回复很快,哪怕是在夜里。但这一次屏幕一直是暗的。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收起手机继续走。
走上拱宸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不是桥在晃,是她的身体在晃。一种巨大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扶住桥栏,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是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从早晨到黄昏,她接收了一个僧人六百多年前的背影、一个画师临终前的绝笔信、一把画着她自己面容的旧扇子,以及一个刚刚认识不到三十六个小时的男人沉默而笃定的注视。她的大脑一直都在用理性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材质分析、年代考证、逻辑推理、因果法则——但现在,在夜色降临的运河上,在石桥的石栏边,那道防线开始出现了裂纹。
如果信是真的。
如果柳依真的是她。
如果白三生真的是那个无名僧。
那么今天下午在画室里,白三生蹲在地上时她说的那句话——你在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才走到今天——就不是一句莫名其妙脱口而出的话。那是柳依说的。是六百多年前站在龙泉窑的窑火旁边,目送一个人往西走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柳依说的。
她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快步走下了桥。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的窗户。吊兰还在窗台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着。窗户是黑的——她早晨出门时忘了开灯。但窗户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上了楼,走到门口,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纸盒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字,字迹不熟悉,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描红格子上练出来的。
“柯师傅: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张老纸,上面写了一段话,和您正在修的那幅画可能有关。我今天下午来修复中心找您,您不在,就放在您家门口了。您看看有没有用。小河直街128号沈阿姨。”
柯依柳拎着袋子进了门,打开灯,把小纸盒放在桌上。纸盒很旧了,是一个老式糕点盒,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杭州知味观。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纸是竹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对着灯光能看到纸帘的纹理。她小心地把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张保存得不太好,有几处被虫蛀了,边缘有一些褐色的水渍,但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还能辨认。
是毛笔字,小楷,写得密密麻麻。起首一行写着——
“至正十年九月十三日,窑厂出青花盏七十二只,刻《心经》分字其上。吾得‘依’字。是夜,柳家女降生。吾兄柳问抱盏入产房,以此盏为女命名。依者,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之依也。”
柯依柳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依字盏。
七十二只刻有《心经》分字的青花盏中,柳问分到了一个“依”字。而在同一天夜里,他的女儿出生了。他用这个字为女儿命了名。
柳依。
她继续往下读。
“至正二十一年春,兄病笃。病中作书一封、扇一把,封于旧木盒内,嘱余曰:‘此物非为今世,乃为后世某人。不可擅启,世代相传,待自去。’问某人者谁,兄不语,但笑。”
写这段文字的人,是柳问的弟弟。
柳问在死前把木盒子交给了弟弟,让他世代相传,等待盒子“自己去”。而几百年后的今天,这个盒子果然“自己去”了——从龙泉大窑村寄到了白三生手里。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字迹和前文不同,更新,用的是钢笔,墨水是蓝色的——
“一九六六年八月,红卫兵抄家。先祖所传木盒恐遭损毁,由家父沈阿大携盒夜遁,寄于杭州运河边沈氏远亲处。后家父病故,木盒下落不明。吾每思及此事,夜不能寐。今将此事录于老纸之末,望后人得见,知木盒之来历。沈桂芳。一九九八年六月。”
沈桂芳。
柯依柳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结果。但从信的内容推断,这个沈家应该就是柳问弟弟的后代。柳家后来大概改姓了沈——或者柳问的弟弟入赘了沈家,或者后代中的某一辈嫁入了沈家,随了夫姓。这种改姓在几百年的家族史中再常见不过。
而小河直街128号,就是今天白三生画室所在的那条巷子。
沈阿姨。
柯依柳把那张旧纸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师父温如还是没有回复。这不正常。温如是一个手机从不离身的人,即使在修复室里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她也会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说过,年纪大了,怕出事没人知道,手机就是救命的东西。
柯依柳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响了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
她又拨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她的心提了起来。温如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宝石山脚下的老式单元楼里,平时有钟点工每周来三次打扫做饭,但今天是周末,钟点工不来。如果她在家出了什么事——
柯依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返回来,把沈阿姨留下的那张老纸收进背包里,又给白三生发了一条微信。
“师父失联。我先去她家看看。明天早晨七点可能赶不回来,你先去龙泉,我随后到。”
发完之后她冲下楼梯,一边跑一边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路口的冷风里了,深秋夜晚的风从运河上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她拉开车门钻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开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三生回了。
“地址发我。我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把温如家的地址发过去了。
车窗外,运河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红的灯笼、黄的路灯、白的车灯,在水面上映出万千条流动的光带。柯依柳看着那些光,忽然想到《青花瓷片图》里那个僧人的背影。他往西走,走到流沙里,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一个画家的十八岁,走到他的画布上,走到她的工作台上,走到今天。
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么远。
那她也应该走得快一点。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的引擎声嗡嗡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木鱼。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不多不少,每一下都落在心跳的缝隙里。
(第四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