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时间（2/2）
陈换下了常年相伴的近卫局警服，一身轻便素净的便装，褪去了公职的凌厉拘束，多了几分松弛与释然，缓步走入树荫之下。
“林叔。”
鼠王望着她一身全新的装束，眼底了然，轻声道：“看这身打扮，你是打算离开了。”
“晖洁，无论去往何方，记得常回来看看。”
陈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语气温和而不确定：“……我不清楚未来的路，能否如期归来。”
“无妨。”鼠王笑意温润，“若是不便归来，便常托人捎来音讯，让我们知晓你在外平安顺遂便好。”
陈郑重颔首：“我会的，林叔。”
鼠王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小道，只留魏彦吾与陈二人，伫立在无名冢前，静对满目清风。
魏彦吾抬眸望向面前朴素无华的荒冢，嗓音低沉，缓缓揭开尘封多年的过往：“这里长眠着塔露拉的父亲，还有……你的母亲。”
“他们终究没能葬在自己深爱过的城市。尤其是你的母亲，那座城于她而言，是深爱，亦是刻骨之恨。”
他抬眼环顾四周景致，眼底满是复杂的怅惘：“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景，我此生都不会忘记。只要望见这里，我就会想起他们——我的妹妹，还有我这位无血脉牵绊、却胜似至亲的兄弟。”
“他们尽数长眠于此。”
“一方浅浅孤冢，太过狭小，装不下他们炽热滚烫的一生；寥寥几句遗言，太过轻盈，道不尽他们半生的悔恨与遗憾。”
陈望着眼前毫无碑铭的坟茔，轻声定论：“所以，这是一座无名冢。”
“没错，无名冢。”魏彦吾缓缓应声，语气苍凉，“或许，姓名从来只对活着的人有意义。”
“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安稳安葬本就是一种奢望。所有的坟墓终会被风沙掩埋、被岁月抹去，无人能真正安眠于世。”
“这片大地有一种古老的丧葬习俗，名为墓道。将移动城市的固定航线划为墓地，把逝者的遗物尽数撒入航道，以城市往复不息的巡行，化作岁岁年年的瞻仰与惦念。”
“我这人向来健忘，世间太多琐事，我总想尽数遗忘。可唯独他们，我毕生不敢、也不会忘却。所以，我为他们选定了这里。”
过往的记忆翻涌而出，字字沉重：“当年我带着妹妹远赴龙门，在那里遇见了文月，也遇见了逃亡至此的爱德华。”
“我与他算不上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却不得不并肩同行。他智勇双全、胆气过人，是难得的知己战友。”
“彼时暗中掌控龙门的科西切，视我们二人如眼中钉、肉中刺。我们心底清楚，唯有将这尊恶魔彻底驱逐，龙门、乃至整片大地，才有真正的未来。”
“这片土地，是当年龙门航行过的最远疆域。”
他眸光悠远，回望那场久违的胜利：“当年我们合力击溃科西切，将他彻底赶出龙门疆域。彼时的城池停驻在数十里外，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铺满黑夜，那是我们此生见过的，最鲜活、最滚烫的希望。”
“爱德华是伦蒂尼姆最后的高贵血脉后裔，我们将这个惊天秘密死死封存在龙门。可科西切早已洞悉他的身份，那场倾覆所有人命运的阴谋，或许在那时就已然悄然成型。”
“他利用我善妒的胞弟，还有尼姆的残余势力，散播流言，刻意挑拨，让所有人知晓，爱德华与我情投意合的妹妹，早已暗许终身、孕育骨肉。”
一句尘封多年的抉择，字字泣血：“那一刻，我被逼入绝境，只能在爱德华的性命，和我妹妹腹中的孩子之间，二选一。”
“爱德华离世后，我密不发丧整整十年。除了我的胞弟与科西切，无人知晓真相。时至今日，我的妹妹与爱德华，早已双双长眠。”
静静听完所有前尘过往，陈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曾直面过科西切。他的邪恶与偏执，远比你我想象的更加可怖、更加彻骨。”
魏彦吾缓缓点头，眼底满是疲惫的了然：“我早已想象得到。”
“你母亲此生待你淡薄疏离，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罪孽。”他坦然揽下所有过错，语气满是愧疚，“为了护她周全，我不得不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联姻炎国贵族。当年的我，本该做得更好。”
陈轻轻闭上双眼，褪去了所有执念与怨怼，轻声道：“过往种种，就让它随风散去。”
她抬眸望向魏彦吾，眼神坚定，带着对这座城的期许与警示：“我只问你，别让龙门，最终沦为一座毫无生机的坟场。”
魏彦吾郑重应声，语气笃定：“再也不会了。”
“空口无凭。”陈微微摇头，眼底依旧带着审慎，“我信不过你的承诺。”
魏彦吾望着她执拗的模样，难得轻笑一声，褪去了帝王的独断：“我从来无需你全然信服。不过这一次，你大可再信我一回。就像当年，我亲手训练你、栽培你那般。”
陈不再纠结过往，转身准备离去，淡淡留下一句：“我走了。”
“那你姐姐，你打算如何处置？”魏彦吾沉声发问。
陈脚步微顿，语气冷静而公允：“任何罪犯，都应有属于自己的囚牢。只是如今的龙门，尚且没有容纳她罪孽与身份的牢笼。”
“这座牢笼，我造不出来。”魏彦吾正视着她，语气恳切，“唯有你，能建起一座兼顾感染者与普通人、公平公正的全新近卫局。”
“不必非我不可。”陈语气淡然，心志已然坚定，“各自的因果，各自了结。”
“若是真有那一日，我希望能与罗德岛并肩，一同建起全新的秩序。”
她顿了顿，说起塔露拉的结局，公允而坦然：“至于塔露拉，不久的将来，她定会迎来一场真正公正的审判。”
最后，她轻声嘱托，消解了所有隔阂：“替我向文月阿姨问好。舅舅。”
话音落定，陈不再回头，迈步决然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尽头，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与前路。